主計總處最新公布的經濟數據亮眼奪目,今年第1季國內生產毛額(GDP)成長率高達14.55%,預測全年成長率上看9.64%,人均GDP也將一舉推升至4萬5610美元的歷史新高。然而,社會基層與廣大受薪階級卻瀰漫著一股強烈的「疏離感」。

這種宏觀數據與微觀感受的巨大撕裂,根源於產業發展的嚴重傾斜與所得分配的極度不均。當經濟成長的果實僅集中於少數特定產業,多數民眾卻必須獨自面對通膨、實質薪資停滯的壓力時,再華麗的總經數據也只是空中樓閣。老百姓的生活並未隨著人均GDP超過4萬美元的標籤而躍升,反而在物價震盪中,感受到購買力縮水的相對剝奪感。

究其原因,台灣正陷入極端的「K型經濟」結構。撐起經濟成長半邊天的,幾乎完全仰賴高科技出口產業的單引擎突圍。據統計,台灣半導體產業的直接就業人口約32.7萬人,僅占全國總就業人口的2.8%;即便加上電子零組件等上下游供應鏈的間接就業機會,總人數雖達85萬人,也僅相當於全體就業人口的7%至8%。這意味著,全國有超過9成的勞動者,並未能直接從這波半導體超級成長中獲益。

更嚴峻的是,這種單一產業的獨強,正對國內經濟造成資源排擠效應。當高科技業吸納了絕大多數的資金、人才、土地與電力時,傳統產業卻在陰暗角落裡苦撐,在K型曲線的下行端,面臨全球需求疲弱、訂單萎縮及成本高漲的困境,對台灣的就業穩定與中產階級存續造成不可逆的傷害。

除了內部資源的擠壓,外部的地緣政治與國際經貿環境,更是傳統產業的致命傷。

高科技出口享有《資訊科技協定》的零關稅庇護,即便未來可能面臨美國從《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到112條款、甚至未來301、232條款的各種貿易保護主義挑戰,但台灣至少有《台美對等貿易協定》作為一定程度的政治保護傘。然而,傳統產業的產品出口至各國,普遍須面對高昂的關稅壁壘,而在兩岸關係持續惡化下,台灣難以與主要經濟體簽署「自由貿易協定」以求突破。

雪上加霜的是,由於兩岸缺乏政治互信,ECFA的早收清單免稅優惠也面臨逐步取消的慘狀。失去關稅優惠,傳統產業原已微薄的利潤將瞬間被抹平,其重要的出口市場也將遭到嚴重限縮。在缺乏國際貿易協定保護,又失去對岸市場讓利的雙重夾擊下,台灣傳統產業的生存空間被極度壓縮,處境舉步維艱。

面對如此嚴峻的經濟失衡,台灣必須拋棄僵化的意識形態,以務實的態度尋求突圍。

首要之務,便是盡速改善兩岸關係,恢復制度化的協商管道。兩岸經貿的互補性是客觀事實,台灣應爭取大陸市場對我方傳統產業的實質開放,並藉由兩岸關係的緩和,減少台灣參與國際經貿整合的政治阻力,進而爭取加入RCEP及CPTPP等區域組織,從根本上解決傳產面臨的關稅劣勢。

同時,在全球AI浪潮下兩岸的中小企業不應是零和博弈的競爭者,而應成為合作夥伴。透過雙方在資金、技術與應用場景的優勢互補,共同推動AI技術在傳統產業的落地應用,不僅能提升生產效率與附加價值,更能以「兩岸合作、共同行銷」的嶄新模式,攜手進軍國際市場。

總而言之,經濟數據的榮景,不應成為多數人被遺忘的藉口。唯有打破政治藩籬,重建兩岸經貿良性互動,讓傳統產業與高科技業並駕齊驅,台灣經濟才能真正擺脫K型危機,實現百業共榮、全民共享的永續發展。(作者為中信金融管理學院講座教授)

(本文於2026年6月23日刊登於中時新聞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