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Lerner和 Lasswell於1951年(註一)首度引介了「政策科學」的基本概念之後,回顧接近四十年的學科發展,「科際整合」或是「多重科際性質」(multidisciplinary character)已成為公共政策研究者所共同接受 的學科特性。然而審視當前公共政策所引用的主要政策分析模型(analytical models)或是研究途徑,我們可以發現傳統政治學的一些觀念(註二),實際主導了公共政策途徑的發展。例如「機構論」(institutionalism)研究重心集中在產生政治活動的主要政府機構組織上—如行政、立法、司法及政黨(註三)。而Truman(註四)及Latham(註五)所主張之「團體論」(grouptheory)研究途徑所分析的角度則是政治權力(影響力)、壓力、及政治主要聯盟(majority coalition)等問題。Dye and Zeigler(註六)所提出的「菁英論」(elite theory)研究途徑也是由權力擁有、統治及共同意識型態等觀點來分析公共政策。又如最為國內政策研究者所熟悉的C.Jones之「過程論」(Process model )模型(註七)更是著重於探究政策利益相關者(policy stakeholders of actors)在公共政策制定過程中,所從事的政治活動及行為。身為一名公共政策的研究者,我們深知在過去,政治學理論對政策科學研究成長所扮演之積極性角色;而在可預見之未來,我們更深切體認到傳統政治學的基本概念仍將繼續影響公共政策的研究發展趨向。然而在面對來自於本學科或其他相關學科研究者質疑:「公共政策」(或政策科學)的研究發展是否已面臨了難以突破之瓶頸?公共政策之研究領域是否亦僅止於目前之三段論(規劃、執行、考核)範疇呢?」筆者亦因而深自反省,為何公共政策之「科際整合性質」只反應在政治學一科的理論應用上呢?是否公共政策目前所引用之研究途徑已足夠分析當前環境快速變遷所產生的諸項政策問題(如環保、能源、勞工)?是否在政治學理論以外,我們亦嘗試引用其他學科之理論、模型,以增強公共政策研究者之分析能力呢?本文藉由經濟學中市場機能(market machanism)及政府管制(governmental regulation)兩個概念之探討,來檢視其與政策制訂之關係;並期以此研究結果作為思考上述問題之初探(註八)。


政經互依性(politico
economic-interdependence)(註九),是現代社會的一項重主要特徵。決策規劃及執行過程,必定要同時考量政治因素及經濟條件。由經濟影響政治之角度來看,基本上政府政策之規劃及執行同時受到經濟資源之支持與限制。政策規劃過程中,經濟可行性(包括財政來源,預算設定)關係到政策是否可付諸實現;同時政治執行更是有賴於經濟資源的充分支持。而且經濟情況之景氣或衰退,亦直接影響政府之受歡迎的程度(government’s popularity);在實施民主選舉制度國家,這通常反映在選民投票之結果上。反之,由政治影響經濟之面向觀之,在現代化國家(the developed-industrialized nations) 無論是資源分配(resourses allocation)或是所得分配(income distribution)都受到政府管制的影響。舉例言之,農業政策中之價格保證辦法、農產品生產補貼(subsidies),以及農產品進口設限(quantitative restrictions),均是藉政府管制功能,將農業經濟活動人工化孤立於(artificially isolate)市場機能之外(註十)。再者如以社會安全完導向之所得重分配政策(income redistributionpolicy),顧及區域均衡發展的區域發展政策(regional policy)(註十一),以解決通貨膨脹及失業問題的貨幣政策( monetary policy)和輔助就業政策,則都是政府干預(governmentalintervention)之例。


現代社會之政治體系(policy )和經濟體系(economy)互動及互依的特性,按政治經濟學理論(economic theory of politics)或是公共選擇理論(public choice)的觀點,可將之模型化如圖一所示。模型中之下半部,說明經濟情況(失業率之高低,通貨膨脹之嚴重性,及所得實質成長)影響選民的投票決定,進而反映出政府受歡迎的程度,也同時代表了政府繼續執政的可能性。因此政府受歡迎的程度和經濟因素之間的關係則稱之為民意函數( popularity function)。模型上中的上半部稱之為「政策函數」(policy function)。政府之政策透過行政官僚之執行而影響社會中的經濟部門。基本上政府所採行之公共政策有兩類;其一為配合選舉之擴張政策(expansionary policies),例如增加公共支出以降低失業率。另者則為意識型態導向政策( ideologically oriented policies)。例如為達到均富社會,所實施之所得重分配政策,以及平均地權等措施。因此,政府通常在遠離大選日,而又對自己再度執政之機會(re-election chances)有信心時,制定及執行意識導向之政策;於接近選舉期,避免推動一些爭議性之政策,而儘量只將擴張性政策納入政策議程來討論。

一:政經體系互動模型(Politico-economic Model)



政經體系互動模型,充分說明西方民主至國家在政經大環境中,公共政策制定及執行之狀況。而我國在長久推行民主及選舉制度後,社會」亦逐漸出現「準政經體系互動」之型態。以今年底大選為例,近日在選舉前政府已盡量避免將較具爭議性的幾項財經政策納入政策議程,例如可能引起股市激烈震盪起伏的「證券交易稅條例修正案」及「放寬股市漲跌幅度限制措施」。另外涉及環保抗爭之「台電核四廠」及「中油五輕廠」等議案也均已暫時擱置。反之,政府為因應當前房價高居不下的現象,乃集結財稅金融、住宅供給、工地規劃等部門,在選舉前將房屋政策(「改善當前住宅問題重要措施」)優先納入行政院之政策議程中討論(註十二)。


經濟體系和政治體系除有互動及互依之相關性之外,對於社會之整體發展而言,相互之間有著功能上的互補關係。Richard Hula(註十三)強調市場機能和政府運作(包括公共政策之制定、執行,及政府管制等措施)就解決「匱乏」(scarcity )的基本問題而言,有其功能之相似性(functional similarity);然而兩者之間的相異性也是極端明顯,首先市場是由大多數個人非計劃的行動結果,政策卻是根據特定的政治成員,想要執行特定之目標所作的一連串決策所產生。其次,市場由其成員(個人及廠商)在追求個人利潤極大化的目的下所形成,而政府推動公共政策之目的卻是在增進全體公眾之利益(public interest)。因此,由於市場機能和政治的運作之間有著「計劃—非計劃」以及「公益—私利」之差異性,故也突顯了相互間在運作時互補的必要性。


除了基本特性及目的動機的相異,就運作的實際面觀之,市場和政府之間,也因各自功能缺失及不足,而有互補之必要。就市場機能失敗(或不足)的角度而言,政府運作的主要目的除了穩定(stabilzation)和所得分配(income distribution)功能以外,則就是糾正市場機能的不完美性(imperf
actions)。基本上市場的不完美性包括三項主要內容:(一)公共財(Public goods)的問題—由於公共財有非對立性(nonrival )和非排他性(nonexclusive),在生產後又限定特定之使用者,因此必須透過政府的強制運作,要求人民分攤成本。國防政策及公共安全政策的成本負擔,即是公共財之最佳例證。各國環保政策面臨一個共同基本問題,也是公共保護成本分擔的爭議。E.Browning和J .Browning在其著名的「公共財政和價格統一」一書為例。(註十四)。(二)外部性 (externalities)的問題—外部性包括積極的外部性(positive externalities )和消極的外部性(negativeexternalities )。國家教育政策的制定即是積極外部。教育的受惠者不只是學生或家庭個人,而是整個社會及國家。若按市場機能,教育機關徵得的只是學生或家庭所願負擔的成本,因此其所能供給的教育品質,可能遠低於教育實際需要。故政府補助或獎勵教育事業有其必要性。就消極的外部性而言,環保政策中的空氣污染自然資源污染均是例證。如果沒有政府管制,污染的消極外部性成本,均未計算於生產成本。(三)市場力的集中性(concentrations of market power)的問題—這裡所討論的是市場獨佔和市場長期歧視等缺失。按個體經濟學理論所言,市場的長期的歧視是不可能存在的(註十五)。但我們知道在美國社會的種族就業歧視,或是我國少數私部門的籍貫就業歧視,亦都是存在的事實。無論是市場獨占,或是市場長期歧視等市場不完美性,都可借政府的管制功能,以維護社會之公平及正義。


就政府而言,單純期望以政治運作來解決社會問題,亦經常遭到失敗。經濟學者Steven Rhoad(註十六)即提出對投票的功能提出質疑。誠如前文所言,選舉決定政府或公共政策受歡迎的程度,然而Rhoads卻認為投票並無法達到資源有效分配(allocate resources efficiently)功能。首先他認為投票結果無法反映個人偏好的強度(intensity of preference ),故按投票結果所作的決策,亦經常是不精確的。若按市場機能所從事之社會資源分配,則由於個人的偏好是由價格充分反映,因此投票的功能正確的多。其次,在投票中選民會「合理的忽視其抉擇的結果」(rational ignorance of the consequences of the choice)。因為選民的投票基本假設是表決結果,無論是損害或是得利,都將由大眾均分;因此其不會認真去做資訊蒐集的工作。亦不會詳細分析投票之結果。再者除投票功能的質疑外,行政官員及民意代表制訂或合法化公共政策的動機及標準,也受到公共選擇學派經濟學家的挑戰。他們認為個人(決策者)在從事政治活動或處於政治組織中,其基本決策原則是和處在市場中相同--都是按個人獨自的價值系統標準(私利)而行動。因此從政者往往為確保當選,而支持在短期內有顯而易見效果之方案。基於政治系統中行為者自利的同樣假設,公共選擇學派經濟學家也批評政府部門的行政官僚,在制訂公共政策時,可能亦只會考量政策可能帶來的個人利益,如聲望、報酬、資源、可指揮之人員,及辦公設施等,而忽略了效率或滿足大眾需求的目標。公共選擇學派經濟學家對於政府運作功能,或公共政策制訂動機均歸結於「自利的行為動機」的假設,或許過分簡單化;但是由效率的角度觀之,純粹的只依賴政府部門的運作及管制,是絕對無法有效率的解決社會問題,則也是一項廣為經濟學家及當前公共政策研究者所接受的看法,並且已受到許多實證研究的支持。(註十七)


綜合觀之,面對當前的政策問題,無論單方面就市場機能或政府管制功能而言均有所不足。因此「公私部門之合作性策略」(public-private cooperative stategies)則應是當前政策規劃者、執行者,以及政策研究者的基本參考架構(frame of reference)。「公私部門之合作性策略」主要有三部份內容。其一,政府工作的私部門化-民營化(privatization)(1)政府可將一部份貨品或勞務(goods and servrces)直接交由民間生產或提供。例如美國私人汽車定期檢查之業務;(2)政府亦可和民間訂定契約,委由民間生產或勞務,但執行過程及成效由政府監督。如美國監獄之私人經營化。有如我國路邊違規停車之拖吊業務;(3)政府創造自己的市場企業(market enterprise),制度法規仍受政府之約束,但產品在市場上與私部門競爭。如我國中鋼經營模式。其次,操作誘因(manipulations of incentives)以使私部門對公共政策目標有所反應。直接措施為「補貼」。而間接手段如獎勵(直接付款)、減稅、放寬折舊規定、及提供基本建設。我國農委會近日推薦「獎勵終身務農者」及「農地租讓」政策方案,均屬操作誘因,已達政策目標之策略。第三,創造市場相似體(market analogs)。在政府部門之間或是政府與民間部門之間,仿造市場特性,以產生有如市場競爭環境,以提高生產力。例如成本限制是私人企業部門。在從事市場競爭之基本條件,經由事先精細計算,特定政策方案設定一個固定之預算限度,若執行結果低於固定預算責給予獎勵。


政治體系和經濟體系相互之間有互依、互動及互補性,就研究面言,公共政策研究者再分析當前政治問題時,應該同時藉諸兩者理論之長,以增強政策之分析能力。長久以來,只借重政治學理論之現象,在研究途徑上也許應有所修正。其次就實際面而言,在決策部門之中之政策制定者,以及政策執行者亦應將「政經因素」,以及「公私部門之合作性策略」納入本身參考架構之中,如此政策規劃方能周延,執行成功可能性才會提高。T、R、Dye認為「公共政策市政府選擇作為何不作為的決定」。因此公共政策之範疇試包含非經濟性政策及經濟性政策。公共政策研究者再選擇政治題目和研究面向時,應是兩者兼顧的。就公共政策之研究途徑而言,經濟理論及概念的引介,本文僅是做初步之探討。期望這個初步的研究能打破公共政策研究踏入科際整合途徑之瓶頸;果能如此,則公共政策目前的學科發展,則應該是一個起步而絕非終點。



(一) Lerner,D .,and Lasswell, H.D(Eds.)(1951).The Policy Sciences.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Stanford, CA.

(二) 例如權威性分配,權力、壓力(團體)、政黨競爭等概念。

(三) Dye ,T(1987).Understanding Public Policy .Prentice—Hall,IN C,Englewood Cliffs,N.J.

(四) Truman, D.B,(1951).The Govemmental Process.Knopf,New York.

(五) Latham,E.(1956),”The Group Basis of Politics”in H. Eulau, S, J. Eldersveld and M. Janowitz(eds),Political Behavior,Free Press,New York.

(六) Dye,T.R.and Zeigler,H.(1981).The Irony of Democyacy .Brooks Cole,Monterey, Calif.

(七) Jones,C. O.(1984).An Introduction to the study of Public Policy .Brooks Cole,Monterey, Calif.

(八) 綜合文中所提 出之問題,筆者充份瞭解經濟學之理論及概念並非唯一值得引介給政策科學研究者。然而誠如文中所述,探討經濟中的兩個概念與政策制定之關係,是回答文中所論題諸項問題之嘗試性起步研究。

(九) Frey, B.S(1983).Democra tic Economic Policy:A Theoretical Introduction.ST .Martin’s Press, INC,.New York,.N.Y.

(十) 經濟活動偏離市場之程度,則亦視政府管制之強度而定。

(十一) 以我國為例,省府按發展之需要,補助縣市財政資源。

(十二) 據中國時報十一月一日載,行政院將於十一月二日召開「改善當前住宅問題重要措施」專案小組第一次會議。

(十三) Hula,.R.C.(1988).Market-based Public Policy. Macmillan press LTD .Hampshire,England.

(十四) Browning,E..and Browning.J(1983).Public Finance and the Price System, 2ndb ed,Macmilliam Press LTD,New York.

(十五) Sowell,T.(1975).Race and Economics .David Makay,New York .

(十六) Rhoads,S.E.(1985).The Economist’s View of the World:Govemment,Markets,&Public Policy .CambridgeUniversity Press,Cambridge,England.

(十七) Ibid.P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