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言

中國大陸最新官方數字顯示,截至2018年第三季,中國企業債務違約,無論違約主體家數、違約規模、違約檔數…都突破了驚人的數字。

經濟改革開放後近40年的中國大陸,經濟穩健成長,讓民眾薪資水準倍增提升、人民生活指數日益上揚,各地方建設伴隨全國經濟亮眼數字的飆速成長亦競賽般的活力展現,地方政府之在地資產年年增量不少。理論上,有了在地資產的增量,地方建設與財務等工作之運作應該得以順暢,卻結果不然。探究其深,不難發現中國多處地方政府加碼地方建設,多存在貪圖「短利」或強調「立功」式的過度資產膨脹的積極作為,在財源侷促下過當舉債,發生地方會計帳入不敷出的窘境。當已然龐大債務量逐漸擴大至一定可觀的數額時,清償「能力」出現問題,最後就連償債「意願」都呈現低落,地方債務危機隱憂因之浮現。

善用槓桿,本是事業經營在財務面意圖創造獲利、提升績效的重要財務操作方式,但自古有明訓「好借好還、再借不難」,因此運用槓桿操作之主體,首重未來還款償債的「誠意」與「能力」。此間中國大陸地方債務日顯嚴峻,多個地方政府之償債能力受到考驗,就連還款意願也深受外界質疑,骨牌式的債務違約潮因之再起。

繼2013-2014年間的地方債務危機後,此間又來到新一波債務違約量的新高點。單就2018年第三季觀之,2018Q3之地方債務違約達到530億人民幣(以下,皆以RMB為單位)之大量;而2018年截至第三季的債務違約總量已達829.5億(2018年地方政府債務餘額16.80兆),為2016年400億違約量的兩倍以上(2016年地方政府債務餘額15.32兆),此波急速擴大的債務違約潮,再度引發產官界及實務界的莫大關切。

中國大陸地方政府的債務違約,是否有可能醞釀成新一波的大陸版金融危機,間接也將衝擊全球金融市場?對於此波中國大陸地方政府債務發生之前因後果,值得深入探究。

二、中共地方政府償債「能力」及「意願」

經濟飆速增長,薪資倍增再倍增計畫下,人均所得逐步提高。中共中央在近十餘年來,除了全國性「鐵公機捷」國家層級重大建設的大規模提升改造構建外,地方城鎮也多有基礎建設強化升級的諸多改造工程之推行。中國政府為改造城鎮危舊住房、改善家庭住房條件,推出所謂「棚戶區改造」的重要民生工程,自2009年開始,就針對中國國內煤炭採礦區、林場、農村…中棚戶區進行大規模改造。2012年9月25日,時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及國務院副總理的李克強,更在一場「棚戶區改造工作座談會中強調,必須加大棚戶區改造之力度。於是近幾年來,尤以三、四線城市為主要的老舊危房改造重建,成為地方政府的重點推動工作。為了上級政府政策的下達實踐,工作績效的效率展現,地方政府大手筆推行城鎮面貌改造,也加速「棚改」之進行。

地方基礎建設所需經費、棚改所需支付原屋主安置金…再在需要財源之挹注,必然之槓桿借貸因此發生,且需求日增。雖然,諸多龐大經費有國家級銀行做為支撐後盾,例如:國家開發銀行提供有「棚改」專案貸款,然而,在地方政府財政收入侷限,入不敷出的情境下,更多的經費需求因此伸入民間,在高利的誘因下,孵化出眾多提供類比傳統商業銀行金融融資借貸服務的「非銀行」中介機構的「影子銀行」,除了有效協助加速地方建設與棚改所需財源之挹注,也可達到部分「借新還舊」減少舊債期約到期的還款壓力。

重點是,持續的資金需求,持續的以債養債,財政收入侷限下,資金流缺口日益加大,對於既生債務的清償「能力」越顯薄弱,而當債務規模擴大到一定的程度,地方政府恐將連償債的「意願」都因之降低。今(2018)年5月19日「2018中國企業信用發展論壇」上,中國人大財經委副主委、前國家統計局副局長賀鏗所提及的「中國有40兆元的地方債「沒有一個想還的」一語,一時被廣為流傳。金融市場的不變金律,當債務方的償債「能力」及「意願」雙雙下降之際,債務違約之危機預警自然發生。

三、「顯性」及「隱性」債務規模與負債率

中國大陸現今地方政府債務規模到底多少?眾說紛紜;是否會引發後續骨牌效應的中國版金融大危機,也正負兩判。

論及總量規模,有18兆之說,也有64兆的天量數額。深究探底,其差異乃在名目債務是否加入隱形債務之別。中國地方政府債務可分為「顯性債務」及「隱性債務」兩種,顯性債務係指經發行財政部許可額度內的政府債券,由財政資金清償,政府負有直接清償責任之債務;相反的,法律上明確不由政府承擔之顯性債務以外,但出於公共利益或道義,透過城市建設投資公司等各類平台融資的其它類比債務,被視為地方政府的隱性債務。

依中共財政部數據顯示(2018年9月21日),截至2018年8月末,全中國地方政府債務餘額僅為17.67兆,哪來國外金融機構所估計的20至50兆之有。然而,依名目數額的統計數字顯然忽略了地方政府債務隱形化的現象,若細數隱形債務之量體,其規模之龐大,不可小覷。

觀看近期大陸的兩個研究機構所進行的估算,南京大學長江產業經濟研究院的研究提出(陳柳研究員),2016年底各省地方政府融資平台所出現的隱性債務,保守估有30.27兆;而清華大學財稅研究所白重恩所長研究團隊的調研指出,截至2017年6月底,地方政府隱性債務約為47.07兆。以此47.07兆再加上中共財政部最新數據的地方政府債務餘額17.67兆,有64.74兆之多。另估計,截至2018年第三季末,中共中央政府2018Q3約有14兆的債務餘額,因此,雖然中共中央加上地方政府官方名目負債率(債務/GDP),僅為37.5%(依中國GDP目前總額約為84.5兆計算)的安全比率,倘若加計隱形債務細數中國地方政府的真實債務,按照白重恩團隊研究所得的64.74兆地方政府債務總量來估算,加上中共中央政府的債務餘額,真實負債率(債務/GDP)竟高達有93.1%左右;即便按陳柳團隊的不完全估算,負債率也達到72.3%之高,都遠超過國際公認60%的警戒線,如此看來,地方政府債務風險隱憂,似已處在燃眉之急的爆雷邊緣之際。

四、債務隱憂去槓桿後的「雙刃手法」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上任不久,曾預警中國快速經濟發展下所衍生的幾個重要問題,其中大家熟知在2013年10月8日亞太經濟合作會議(Asia-Pacific Economic Cooperation, APEC)中習主席所提出「產能過剩、需求下滑;地方債務、影子銀行」等四個中國大陸正面臨分別在產業面及金融面的重大問題,也因此先後祭出多項紓解方案,其中包括「調結構、去槓桿」,分別在產業面及金融面限縮借貸「汰弱留強」的「雙休克療法」。2013年,中國曾一度出現地方政府債務過大而資金流引入不易的嚴峻考驗,歷經6月20日「曇花一現」的30%上海隔夜拆款利率,讓中國深陷「銀行錢荒」及「中國版金融危機」必爆等議題。其實那是當時李克強總理的「捉妖、治妖」陰謀,企圖運用中國央行之貨幣手,透過操控銀行資金池的流動性水位,讓「地方債務、影子銀行」之妖魔現身現形,達到徹底監控違規融資管道,再予以清理罷了。2013年的中國地方政府債務危機,與當時投資擴張過當而財政收入放緩有關。

今(2018)年上半年,中國地方債務違約隱憂再起,起因於中共中央為防範地方債務風險之發生,強化金融監管並嚴控監控地方隱性債務等舉措,監管部門先後發文(財金【2018】194號文、財金【2018】23號文),祭出嚴格控管違規融資管道之措施,讓地方政府無法借新還舊,此些舉措,讓市場陷入悲觀情緒。另外,由於地方債務的數額龐大,考量地方政府償債能力受限,中共中央6月25日暫停相關審批工作,接連引發地方債務的違約潮,中央政府的嚴格審批和地方政府的債務違約,頓時成為一個標準「雞生蛋、蛋生雞」的惡性循環。

然而,年中之後,外部環境有所轉變,中共中央施以「雙刃手法」,一方面持續加強「堵偏門」的隱性債務風險防範工作重點,也另一方面陸續祭出「開大門」的「寬信用」政策,適度寬鬆融資規定,並針對地方政府專項債要求加快發行。

在「堵偏門」方面,國務院、財政部堅持防控地方隱性債務,財政部部長劉昆於8月間分別先後發表的《充分發揮財政職能作用堅決支援打好三大攻堅戰》和《國務院關於今年以來預算執行情況的報告》文章和彙報,均提及要堅持依法依規管控地方政府債務風險,堅決遏制隱性債務增量,並妥善化解其存量。另外,《中共中央、國務院關於防範化解地方政府隱性債務風險的意見》及《地方政府隱性債務問責辦法》的發布,也反映著中共中央對管控地方隱性債務工作的重視與具體部署。

在「寬信用」方面,7月間,國務院常務會議提出「引導金融機構按照市場化原則保障融資平臺公司合理融資需求,對必要的在建專案要避免資金斷供、工程爛尾」,融資政策得到放鬆調整,使第三季度市場流動性寬裕許多,有利改善地方建設投資的外部融資環境。在協助融資的管道上,中共央行透過視窗指導協助支援低等級債券、資管新規過渡期調整的要求放鬆、國務院常務會議提出貨幣政策要鬆緊適度,以及穩金融、穩投資的工作思路…等等,扭轉一時的債券投資悲觀情緒,市場對地方債的投資熱情因此升溫,量度也加大。

另外,中國財政部為著基礎建設籌資,8月間頒布《關於做好地方政府專項債券發行工作的意見》(財庫【2018】72號),要求加快地方政府專項債發行速度與使用進度,使中國地方債發行在8月份創下兩年多來新高,伴隨基礎建設項目審批工作加快,中國地方債務發行金額單單2018年第三季湧現2.6兆。

五、「連嬰式經濟」隱性債務風險分析

中共央行於11月2日公布「中國金融穩定報告2018」,報告中有23個風險揭示的專題,其中「地方政府隱性債務」的分析,備受外界關注。中共央行於報告中自爆中共地方政府隱性債務存在著5大風險。分別為:(1)地方政府債務規模控制難度大;(2)隱性債務底數不清,成長較快,規模較大;(3)債務期限錯配風險較大,且存在擔保鏈風險;(4)市縣級政府隱性債務風險比省級更為突出;(5)財政風險有可能轉化為金融風險。

此五大風險各有緣由:(1)地方政府融資需求強烈,金融機構亦傾向提供有政府背景的專案融資,供需雙方因素,因此「地方政府債務規模控制難度大」。(2)隱性舉債方式多樣,地方政府通過平台公司、購買服務、與民間資本合作的專案建設(Public-Private Partnership, PPP)、各類發展基金和引導基金等進行融資,因此「隱性債務底數不清,成長快,規模大」。(3)政府債務主要投向中長期基建專案,投資周期長、回報慢,一些項目在今後較長一段時期內收益難以保證,「借新還舊壓力較大」,因此「債務期限錯配風險較大,且存在擔保鏈風險」。(4)綜觀債務分布,地方政府隱性債務主要集中在市縣兩級,一些市縣實際負債率較高,因此「市縣級政府隱性債務風險比省級更為突出」。(5)部分省份受到地方政府融資擔保之清理,金融機構基於風險考量停止對政府信用專案信貸,導致部分在建專案面臨停工,造成政府與銀行間的糾紛,因此「財政風險有可能轉化為金融風險」。最後,不同省份地方政府的債務風險出現分化現象,西部發展落後以及中部融資躁進的地區,債務負擔相對較高,風險尤須關注。

的確,中共地方政府隱性債務數額龐大,隱憂浮現,甚至地方政府仍出現不時的「違法違規舉債」。全球化一體下,國際間金融波動,將蝴蝶效應(Butterfly effect)衝擊全球。中國有3000多個市縣行政區,在中央極權體制相連的「連嬰式經濟」一體架構下,任何地方城鎮的地方債務違約,亦將會蝴蝶效應般直接間接蔓延衝擊到其他地方。因此,中國相當於有3000多個隱雷,隨時可能發生的區域性,甚至全國性雷爆後的連鎖反應。至於是否會產生偌大引致全球金融市場的系統性大風險,眾說紛紜。

六、中共地方政府隱性債務的「結構性」及「流通性」

國際債務風險指標,除了端看其債務量之數額大小,用以評斷其可能被償還的機率外,多以債務餘額與GDP之比值(負債率)來做還債能力與可能違約率的衡量指標。縱觀全球,負債額度與負債率都超高的國家或地區,目前包括有:美國、歐盟、日本及中國。

回顧2009-2011年間,「歐債危機」的例子明顯告訴世人,要讓債務違約,嚴重衝擊全球金融市場,產生系統性金融大危機,必須同時滿足「結構性」及「流通性」兩個大問題。歐債危機當時存在難解之謎,延燒期間國際間主權債務餘額與負債率都超高的國家或地區,包括有美國、歐盟及日本。當時三個國家或地區的國家主權債務餘額都超過10兆美元(歐盟以歐債五國加上英德法之總債務計算所得),然而,美國擁有貨幣霸權美元的發行,無論施以傳統管價貨幣政策的「降息」或是另類貨幣挹注的「量化寬鬆」(Quantity Easing, QE),無論內債或外債,都能讓全球因應買單,可輕鬆效率解決「流通性」問題。民族性堅忍為國的日本,政府所發行的政府債券以內債為主要,外債比例極微,因此沒有「結構性」的問題。至於當時引爆歐債危機的歐洲債務五個國家(PIIGS),則都深陷「結構性」及「流通性」雙重問題當中,其危機之爆發,勢在必然。

至於此間的中共地方政府債務,分析之,發現即便地方政府隱性債務之還債壓力沉重,但所有債務亦多屬中共國體內之內債,沒有嚴重的「結構性」問題。又由於中共政府債務有其中國社會主義特色的特殊性,融資債權主多為國有金融機構,背後有政府的隱性支撐,「流通性」問題的發生,可得有效舒緩,銀行受債務違約的破產隱憂不高。另外,中共存在嚴格的「資本管制」,在適當防堵風險發生後可能的資金外逃(Capital flight)效果上,也可以發揮一定的功效,因此不至有立即資金外逃的「流通性」問題。

然而,當債務違約潮發生,債務隱憂浮現,倘若政府持續印製鈔票挹注市場資金,或讓貨幣持續貶值為挽狂爛,不啻會引致國內通膨,亦仍難以避免部分資金通過各式管道外逃的風險。甚至尤甚者,若有國際其他大國(如美國),透過各式經貿戰略強行干預介入,則中國版金融危機之引爆發生,亦不能說不可能。

最後,警惕市場投資人,每回地方債務違約潮來臨,股匯市必會受到一定的衝擊影響,投資人投資獲利將減損,荷包失血在所難免,因此對於中共地方政府債務違約的資訊,宜有相當程度的追蹤與掌握。

(本文刊於展望與探索月刊107年11月第16卷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