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於2005年修憲,規定立法院立法委員席次從225席減半為113席。113席立委席次中,區域立委73席、原住民立委6席、不分區立委34席。選舉方式也一併改變:區域立委的選舉方式由「複數選區單記非讓渡投票制」改為「單一選區相對多數決制」,每縣市至少一人;不分區立委雖然仍維持「政黨名單比例代表制」,但其計算基準由原先的「一票制」改為「兩票制」,選民必須一票選舉區域立委候選人、一票選政黨。改為「單一選區兩票制」的第七屆立委選舉,已訂於2008年1月12日舉行。

從比較政治研究的結果來看,選舉制度的改變通常會對政黨政治的發展產生影響,預估台灣也不例外。單一選區兩票制對台灣未來的政黨政治會產生何種影響?謹分析如下:

一、單一選區制將使台灣走向兩黨政治

2004年8月,立法院通過修憲案將選制改為單一選區兩票制時,時任國民黨主席的連戰指出,修憲案的通過讓台灣未來能朝向兩黨政治發展。從學理、制度與實務的角度分析,未來台灣確實極有可能朝向兩黨政治發展:

(一)從學理的角度分析

根據法國著名的政治學者Maurice Duverger所提出的「杜弗傑法則」(Duverger's Law),單一選區相對多數決制與兩黨競爭之間有著密切的關聯性。由於選舉規則的「機械性因素」(Mechanical factor)與「心理性因素」(Psychological factor)(例如「策略性投票」(Strategic Voting or Sophisticated Voting),在台灣俗稱「棄保效應」)的影響,除非是候選人或政黨具有地區性的強大基礎,否則小黨在相對多數決制下不易立足。簡單的說,因為在單一選區制下,由於每一選區僅選出一人,將迫使不同利益團體或政黨整合,俾贏得多數或過半數選票。

與我國鄰近的日本改採單一選區制度之後,印證了「杜弗傑法則」。雖然過去台灣立委選舉未採單一選區制,小黨容易在每一個選區失利的機械性因素比較不容易看出來,但從1994年台北市長的「棄黃(大洲)保陳(水扁)」口號開始,在直轄市長、縣市長、總統等單一選區選舉往往充斥著選民被動或自動的策略性投票看來,單一選區相對多數決的「心理性因素」確實存在。此外,目前具有地區性的強大基礎的候選人或小黨,只有屏東第一選區的無黨籍候選人蔡豪,以及無黨團結聯盟在澎湖縣的林炳坤、台中縣第二選區的顏清標。

(二)從制度的角度分析

2007年11月,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以下簡稱「選罷法」)修正完成,其中有些不利小黨生存的規定:

第一,選罷法第二十八條第一項規定:「依法設立之政黨,得推薦候選人參加公職人員選舉,經政黨推薦之候選人,應為該政黨黨員,並檢附加蓋中央主管機關發給該政黨圖記之政黨推薦書,於候選人申請登記期間內,向選舉委員會辦理登記。」台聯黨提案修正此條,增加「兩個以上政黨共同推薦」的提名機制,但在國親兩黨的反對下未能過關,在制度上更增添了小黨不易生存的因素。

第二,選罷法第二十四條規定:可以推薦不分區的政黨,必須符合下列條件之一:1.最近一次總統、副總統得票沒有超過2%的政黨;2.最近三次全國不分區及僑居國外國民立法委員選舉得票率,曾達2%以上;3.現有立法委員五人以上;4.該次區域及原住民立法委員選舉推薦候選人達十人以上。

第三,選罷法第六十七條第二項第五款規定:各該政黨之得票比率未達5%以上者,不予分配當選名額。換言之,小黨提名不分區,不但有提名資格的門檻,還有席次分配的門檻,要設法讓政黨票的得票率高於5%以上。

(三)從實務的角度分析

2008年區域立委選舉改採單一選區相對多數決制,所謂「大綠吃小綠、大藍吃小藍」的情形浮現。此可從下列兩個層面來看:

第一,從候選人的動向來看,親民黨、新黨的政治人物早有出走潮,大多回復國民黨籍或加入國民黨參選。今年台聯黨許多候選人也以「路線爭議」、「和黨中央理念不合」為由退出台聯黨,尋求和民進黨結盟或直接加入民進黨。

第二,從政黨的動向來看,除了國民黨和民進黨之外,其他小黨登記競選區域立委及原住民立委的人數,都在10名以下或在10名上下(參見表一)。而且,提名10名上下的政黨,如台灣農民黨、第三社會黨、紅黨…等等,提名區域立委及原住民立委,大多只是為了符合選罷法第二十四條的規定,以能提名不分區、搶攻政黨票。台聯黨雖提名13席,只有一位是現任立委(林志嘉),其他多是知名度不高的候選人。親民黨更只提名三席(一名在馬祖選,二名選原住民立委),其他親民黨候選人都以國民黨籍參選。由此可見,大多數小黨並已不將重心放在區域立委選舉。


二、第三勢力尚未成氣候

「杜弗傑法則」除了認為單一選區相對多數決有助於兩黨制的形成,還認為比例代表制容易導致多黨林立的型態。然而,雖然台灣的不分區立委選舉採取比例代表制,但一般認為目前台灣走向多黨政治的可能性不大,國民黨、民進黨這兩大黨之外的「第三勢力」,尚不足以形成。

(一)知名度低的問題

台聯黨、新黨、綠黨,以及新成立的第三社會黨、紅黨、台灣農民黨,他們共同的策略即是試圖凸顯不同的路線、清新的形象,訴諸藍綠之外的中間選民,尤其是不滿兩大黨的民眾,搶攻政黨票。根據中國時報於2007年11月23日所做的民調,32%的民眾覺得應該有第三勢力存在、且有56%尚未決定政黨票要投給哪一個政黨,第三勢力似乎大有發展空間。然而,大多數選民對新興的小政黨相當陌生,遑論對其理念的瞭解。在缺乏有效行銷、立委選舉又僅剩數週的情形下,新興小黨要取得可觀票源,有一定的難度。

同一民調就顯示新興小黨知名度偏低的問題:新黨、台灣團結聯盟與無黨團結聯盟,因其運作已久,因此知名度還都超過五成。相對的,一些新興政黨的知名度相對偏低,其中推出柯俊雄等人的台灣農民黨,知名度為32%,差強人意。以楊玉欣掛頭牌的紅黨與陳曼麗領軍的綠黨,各有超過二成的知名度。其餘黨派的知名度都不到兩成。

(二)選舉氣氛的問題

新興小黨理想性高卻知名度低,難以營造勝選氣勢;縱使像是資深小黨,如新黨與台聯黨,目前也未能提出明確而強烈的訴求,吸引選民的政黨票,因此,目前民調顯示決定將政黨票投給新黨或台聯黨的選民,都沒超過5%。在選舉氣氛冷清、小黨缺乏勝選氣勢的情況下,選民不想浪費選票的心理因素,或許會大過小黨所期望的分裂投票。

一般而言,氣氛冷清的選舉不易激發中間選民投票,此時,選舉的勝負往往由各黨的「基本盤」大小來決定。例如:2005年為修憲舉行的「任務型國大」選舉,是台灣選民第一次對政黨投票。在多數選民對選舉方式陌生的情況下,投票率只有23.4%。而得票率則是:民進黨42.52%、台聯黨7.05%、建國黨0.30%、國民黨38.92%、親民黨6.11%、新黨0.88%、無黨團結聯盟0.65%、中國民眾黨1.08%、農民黨0.40%、公民黨0.22%、張亞中等150人聯盟1.68%、王廷興等20人聯盟0.19%,各主要政黨基本盤表露無遺。

2005年,新黨與台聯黨尚且能取得6-7%的選票。但今年因台聯黨因路線爭議爆發出走潮,「中間偏左」路線能否維持既有盤勢,不無疑問。新黨曾在平面媒體刊登大幅廣告,呼籲泛藍支持者採取分裂投票:總統票投馬英九、立委票投新黨,此一文宣策略能否奏效,猶待觀察。

(三)路線區隔的問題

前段提到台聯黨的路線爭議,凸顯了小黨所面臨的路線問題。新黨和台聯黨雖然之前各自訴求深藍及深綠,但在單一選區的選舉制度,往往被操作為「棄小保大」,要求小藍或小綠「委曲求全」。雖然是深藍或深綠,卻是泛藍和泛綠中最被要求自我犧牲的對象,這是新黨和台聯黨最大的發展危機。台聯黨雖然想藉由調整路線尋求生機,但是此一冒險之舉可能使其付出極大代價。

不只是資深小黨,新興小黨也有路線區隔的問題。雖然新興小黨力圖在藍綠之外尋求第三條路,但其至少面臨兩大挑戰:第一,第三條路能否改變民眾普遍的二分法思維?第二,其主要訴求可能為大黨所吸納。小黨政見為大黨所吸納,致使小黨發展受限,在西方民主先進國家不無前例。

新興小黨的主要理念如表二所列。除第三社會黨與綠黨之外,其主訴求很容易被大黨吸納為其中一項政見。例如客家黨主要訴求客家政策,然而兩大黨也各自有其客家政策。紅黨、第三社會黨希望修憲為內閣制,但民進黨近年來也主張內閣制,顯然在此方面,小黨路線不易與大黨區隔。在路線區隔不鮮明的情況下,更難以說服選民不「棄小保大」。




(四)資源取得的問題

在台灣,選舉所付出的開銷甚大,若無充分資源,無論是長期發展或應付選舉,都會面臨困境。新黨、親民黨等資深小黨,都面臨資源困窘的問題。至於新興小黨,依選罷法規定,要提名不分區就必須在區域立委選舉中提10名候選人,光是保證金,對小黨而言就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所以,小黨要發展下去,必須克服嚴峻的現實問題。

(五)力量整合的問題

小黨自知其資源十分有限,故也尋求力量整合。知名企業家王永慶之子、宏仁集團總裁王文洋曾出面串連第三勢力,試圖團結小黨跟民間團體的力量。但結果並沒有任何一個小黨真正成功地整合運作。因為,小黨之間的整合又必須克服另一個現實問題,那就是各黨之間天差地別的路線差異。路線差異通常無法在短期內解決,但若不尋求路線整合而拼湊出一股有別於藍綠的第三勢力,又會流於「拼裝車」、「雜牌軍」、「烏合之眾」。

基於上述分析,立委選舉實施「單一選區兩票制」之後,應該會走向國民黨、民進黨等藍綠大黨主導立法院的兩黨政治。

三、國民黨應會取得下屆立法院的穩定多數

基於下列分析,未來立法院的生態不但是兩黨政治,國民黨更會持續過半、甚至掌握更穩定的多數:

(一)國民黨具優勢的選區較多

一般認為,國民黨具優勢的選區至少有花蓮縣(1席)、台東縣(1席)、澎湖縣(1席)、金門縣(1席)、連江縣(馬祖,1席)、平地原住民(3席)、山地原住民(3席)等11席。若加上台北市的第六選區(1席)、第八選區(1席),台北縣的第九選區(1席)、第十一選區(1席),以及基隆市(1席)、新竹縣(1席)、新竹市(1席),則共有18席。

在2005年,民進黨立委林濁水投書自由時報,指出「國會席次減半」修憲案對民進黨非常不利,並據此反對此案。他分析:宜蘭47萬人,相當於金門、馬祖、澎湖加上原住民總人數,惟前者僅1席,後者則有9席,且是國民黨鐵票區。加上新竹縣、新竹市、基隆市、花蓮縣與台東縣,綠軍未選就已輸掉13席。區域79席(含原住民6席),減掉13席後剩下66席,綠軍必須贏得40席,亦即61%席次,才能贏得過半區域席次,但國民黨只需獲得40%即可過半。今年,林濁水仍認為民進黨有可能因國會減半而淪為永遠的在野黨。林濁水分析,年底立委選舉,國民黨可能獲60席以上,成為國會第一大黨。

就連陳水扁總統,他在今年11月一開始所宣示的目標也是「拼50席」,顯示並沒有在立法院過半的信心。雖然後來民進黨因不少台聯黨立委出走加入民進黨,認為選情因整合成功而產生助益,故而上修高標席次至60席,但這似乎太高估了台聯黨對區域立委選情的衝擊能力。

(二)立委選舉冷清,決勝基本盤

如前所述,氣氛冷清的選舉不易激發中間選民投票,此時,選舉的勝負往往由各黨的「基本盤」大小來決定。在不少選區,國民黨的基本盤都大於民進黨。民進黨基本盤較大的區域則集中在南部地區。或許區域立委的總得票不少,但因具有基本盤優勢的選區比國民黨少,獲得的席次數仍將輸給國民黨。

(三)泛藍在絕大多數選區已經整合成功,民進黨難坐收漁利

過去,民進黨往往靠著泛藍陣營的分裂而勝選,突破泛藍基本盤。然而,國親的區域立委大致完成整合,兄弟鬩牆的問題,大多都已經化解。民進黨很難再以「團結的民進黨」打敗「分裂的國民黨」。

四、結論

綜合上述分析,預估單一選區兩票制將使國民黨在立法院持續掌握優勢多數。此一發展,對台灣未來政黨政治、行政立法關係以及明年總統選舉,可能會產生下列影響:

第一,一般認為單一選區制有利於現任立委。因為現任立委較有知名度及資源,如果政績表現及服務品質不差,選民通常會選擇現任立委連任。據此推論,如果民進黨在第七屆立委選舉重挫,喪失現任優勢,隨著時間的推移,民進黨在基本盤政治上的實力將會與國民黨越差越遠。

第二,立委的現任優勢,有助於其在選區繼續連任。在此情形下,未來立委提出倒閣案較無顧忌,比較不用擔心總統解散立法院後重新改選,其是否能續任的問題。如此,可能會使行政部門更為弱勢。縱使未來總統與立法院多數黨屬同一黨籍,但若總統及行政院院長無法透過掌握政黨資源及提名去影響個別立委,權力仍然可能朝立法院傾斜。

第三,如果立法院可組織黨團的人數,確實如今年12月政黨協商之共識,由六人降為三人,而且顏清標、林炳坤與蔡豪也都順利當選,那麼無黨團結聯盟將成為兩大黨之外的「關鍵少數」。因為立法院政黨協商制度採多數決,協商期又長達四個月,關鍵少數常能藉此無法讓法案延宕,甚至不能順利通過。不過,無黨團結聯盟向來與國民黨較為友好,未來應會與國民黨維持盟友關係。

第四,如果國民黨一如預期在第七屆立委選舉獲勝而取得在立法院的穩定多數,對國民黨總統候選人馬英九的選情,應該有正面的影響,而不至於產生「鐘擺效應」。因為,多數選民期望政局穩定,不希望再出現因「朝小野大」而朝野對立、國政空轉的局面。今年11月,前民進黨籍立委沈富雄就表示,為了不讓台灣陷入另外八年更嚴重的朝小野大僵局,他會公開力勸民眾,不能選謝長廷當總統,否則少數政府的困境會比現在更艱難。預料避免「朝小野大」,也將是國民黨在立委選後,輔選總統候選人的主要訴求之一。

第五,如果國民黨在立委選舉中取得穩定多數的席次,預估多數區域立委將會寄望由同黨籍的總統提供較為單純、緊密、具信任感的支援與合作關係,應該不會期望不同黨籍的總統藉由行政資源來收買或威脅自己。在此一層次上,對國民黨籍候選人馬英九應該也是有利的。

(本評論代表作者個人之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