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進黨在2012年總統與立委選舉後,內部便出現了檢討其中國政策的聲音。主張政策調整者認為,此次選舉凸顯了民進黨的罩門,若不務實因應兩岸日益密交往的現實,日後的總統大選恐屈居劣勢。但也有人拒絕將2012年選舉的挫敗,歸因於兩岸議題,故主張既有中國政策立場無調整必要。
蘇貞昌當選主席後,確實可以看到他試圖調整民進黨既有中國政策的努力,除恢復中國事務部的運作外,更籌劃組成中國事務務委員會,希望能為民進黨在兩岸互動上找到一個新的方向。
有意思的是,正當各界思索民進黨不分區立委蕭美琴前往大陸參加研討會的政治意涵時,蘇系立委吳秉叡也拋出將陸生納入健保的提議,不料此舉引發黨內深綠反彈,不僅蘇貞昌必須親上火線消毒,中國事務委員會的籌設也似乎因而延宕。究竟民進黨兩岸政策的是否真能有所調整?本質上是否真能有所轉變?不免令人好奇。
一、民進黨兩岸政策調整的動機
民進黨在2012年選後出線檢討兩岸政策的聲音,理由大致有下列:
(一)過去兩岸政策過於僵化,缺乏務實,嚇跑中間經濟理性選民。
(二)兩岸議題已與民眾生活密切相關,不正面因應與自我設限的結果,無異將重要的兩岸議題拱手讓與國民黨主導並得利。
(三)台灣大選藍綠結構穩定,如果民進黨此罩門不有所調整,將難以吸引中間選民支持,未來勝選機會渺茫。
(四)民進黨基層縣市受到經貿觀光利益之影響,深刻感受必須以更務實之態度處理兩岸互動關係。
二、民進黨現階段具體行動
蘇貞昌接任黨主席後,開始著手醞釀兩岸政策的調整。
(一)恢復中國事務部之運作:蘇貞昌曾說要對中國進行各方面的了解與運作,因為台灣站在大象旁,該思考如何自處。他上台後首先選擇政治色彩較不鮮明,研究兩岸經貿議題,並與兩岸學術界均有往來與私交的洪財隆出任中國事務部主任。洪主任曾表示民進黨復設中國事務部,目的是了解中國,設立中國事務部的決策,就是民進黨向中國釋出善意、改善彼此關係所做努力的第一步。這是務實思索兩岸互動的起點。
(二)籌劃成立中國事務委員會:本規劃九月成立,並由謝長廷出任主委,其本人也公開表達意願。不過在陸生健保爭議爆發後,引發游錫堃不悅與公開批評,蘇貞昌一方面自清,另方面也為黨內一頭熱降溫,而宣示將把成立時間延後。
(三)民進黨新境界文教基金會九月舉辦中國政策研討會:蘇貞昌指示民進黨新境界文教基金會舉辦中國政策研討會,預計於九月下旬召開。希望能透過各界不同聲音,為政策調整找出方向。
(四)擴大各層次交流:民進黨從中央到地方有許多政治人物紛紛前往大進行交流,尤其是地方首長,在龐大經濟觀光商機的促使下,表現更為積極,基本上民進黨中央多採取開放態度,並未給予特別限制。
2009年5月陳菊為宣傳世大運前往大陸參訪、2010年蘇煥智與蘇治芬積極到大陸促銷水果等,2012之後這種狀況更為顯著。3月民進黨發言人羅致政到雲南參與學術座談、7月宜蘭縣長林聰賢也赴大陸考察並促銷觀光、8月初立委兼民進黨智庫負執行長蕭美琴赴上海、新大老洪奇昌也率團赴大陸交流,之後還包括台中市立委林佳龍、宜蘭縣立委陳歐珀均被傳有參訪計畫。甚至蔡英文日前接受專訪也提到「時機成熟,不排除訪問大陸」,蘇貞昌更也多次表示「願以黨主席身分訪陸」。
三、民進黨政策調整虛與實之分析
從陸生健保一事來看,民進黨內部對於兩岸政策的立場與是否調整,顯然存在不同的思考,而非鐵板一塊。因此在思索民進黨政策調整的可行性上,必須從其內部不同派系立場出發。
(一)基於勝選考量,政策調整機會大
基本上民進黨兩岸政策調整的動機,完全是基於勝選考量出發。只要內部有共識認為兩岸政策是影響勝選與否之關鍵因素,則其兩岸政策勢必有所調整。以目前民進黨2016兩魏角逐總統大位者之立場來看,兩岸政策調整的可能性相當高。唯差異在於此調整究係是說法上更充滿彈性與模糊空間,抑或是兩岸定位本質上的更動,則需視內部各方力量的角力,有待後續觀察。
(二)內部三股力量的拉扯,影響政策調整之內涵與速度
大陸有學者曾表示民進黨內部有五六派,各派系對兩岸發展都有不同的看法。目前民進黨內部可以分為三股主要力量,一是蘇貞昌、一是蔡英文、最後則是基本教義派。蘇蔡兩派基本上位爭取2016年總統大位,必須要能跨越藍綠鴻溝,因此對於兩岸政策調整是比較務實與積極的。然此兩派雖然目標一致,但卻存在強烈的競爭關係;亦即蘇、蔡二人均想爭取民進黨兩岸關係上的破冰頭香。不過在兩強競相爭取與大陸和解的情況下,難免也給大陸操作與上下其手的空間。這恐也是游錫堃日前開砲的主因,而謝長廷也表示「兩岸交流沒關係,但基本上要避免誤會,而他提出『憲法共識』,就是希望避免民進黨陷入賽局理論裡的『競相拍賣』或『囚犯困境』」,似也透露出對蘇蔡兩人競相對大陸「爭寵」的憂慮。目前民進黨政策調整最大的阻力,主要在於基本教義派的堅持。陸生納保事件不過僅將「陸生」等同於「外籍生」之待遇,基本上仍將陸生視為外國人,與民進黨一邊一國的基本路線無違,但卻引發軒然大波,甚致使蘇貞昌主導的兩岸政策調整全盤煞車,並擬制訂「黨公職人員前往大陸的行為準則」來降溫,足顯示基本教義派的強大,以及蘇蔡兩人對此勢力的高度忌憚。此三股力量的拉扯,將影響政策調整之內涵與速度。
(三)複雜外部力量的牽引
除了民進黨內部的角力,民進黨在台灣還必須面對國民黨的政黨競爭。而複雜的兩岸關係,在國際層次上更深受美中台三邊戰略互動架構的影響。民進黨兩岸政策的調整也很難完全排除這些外部力量的牽引。美國在2012年選舉被質疑透過政策利多與重要人士訪台來支持現任者,介入台灣選舉,顯示美國因素對台灣選情之影響仍不能完全排除。
(四)過去經驗:初選前「虛」,大選前「實」
從2000年民進黨總統大選經驗觀察,兩岸問題確實一直是有意角逐總統者的罩門。其兩難之處在於必須先爭取基本教義派的支持,才能擊敗黨內競爭者而出線;之後又必須能爭取中間選民的認同,才有機會勝選。不過基本教義派與中間選民在兩岸議題的光譜上通常是南轅北轍的,如何既可擺平深綠支持者,又能跨越藍綠說服中間選民,便為困難所在。因此依照過去經驗,民進黨有意角逐總統者,兩岸政策在初選前都比較模糊抽象的口號,甚至堅守在既定路線上,少有重大突破。等到贏得初選之後,參選人心中真正的藍圖才會真正浮現。但是即便如此,初選之後的兩岸政策圖像通常也是模糊不清的,過於明確或是太大幅度的轉向,都可能使基本盤崩盤。例如蔡英文2012年提出「和而不同、和而求同」的主張,也是缺乏具體內涵的空心口號,選前才又匆匆忙忙表態不會推翻ECFA,缺乏一致性的整體邏輯,此正是民進黨兩岸政策主張一貫的模式。
(五)各界的評估
針對民進黨兩岸政策調整,各界評估可分為樂觀與悲觀兩派。
1、樂觀派:認為民進黨將會更務實處理兩岸關係,由「反中又反共」轉為「反共不反中」,進而將國民黨定位為「不反共」的形象,以為市場區隔。此外,一旦民進黨執政,兩岸關係也很難突然終止,屆時中共被迫仍必須與民進黨找出一套新的互動模式。當民進黨不再自絕於兩岸議題領域,則無論對國民黨與中共而言,都會形成新的壓力與挑戰。
2、悲觀派:認為民進黨兩岸政策的調整只會侷限在「說辭層次」,有關兩岸核心的定位問題上,短期根本無法與中共達成「九二共識」之外的新共識。因此即使未來民進黨能找出一套說辭來說服台灣民眾而執政,兩岸關係仍將進入動盪與重新磨合的階段。屆時不僅模糊空洞的兩岸政策可能破功,中共也可能利用這些年來累積的各種資源與管道,對台灣進行施壓或制裁,讓台灣陷入更遭處境。
四、整體評估
1、民進黨雖然因選舉因素而必須調整兩岸政策之走向,但是卻無可避免地受制於基本教義派,加上蘇蔡兩股勢力微妙的競爭與拉扯,可能使其政策調整幅度相當有限。
2、短期來看,國民黨與民進黨兩岸政策上應不致於出現本質上翻天覆地的變化。換言之,戰略上的態勢不會大幅改變,但戰術上,民進黨可能更為靈活。
3、民眾對於兩大政黨的兩岸政策已有基本認識,要改變既定印象並不容易,需要更多時間與更多具體作為來觀察。若民進黨轉變幅度有限,動作有限,而僅只有口頭上說辭的改變,多數民眾可能寧願保守地支持國民黨現有的兩岸架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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