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碰到股市低迷不振，工商界的領袖免不了都會大聲呼籲政府停徵或減徵「證券交易稅」（以下簡稱「證交稅」），希望透過降低證交稅負擔的措施，可以活絡股市交易，進而提振股市行情。這一年來，經濟嚴重衰退，股市更是跌跌不休，在經發會即將召開之前，工商界再度發出停徵證交稅的呼籲，其實並不令人意外。但是，從歷史經驗，加上當前經濟基本面嚴重惡化，以及財政困窘的不利因素來看，停徵證交稅的想法實在是值得商榷。倒是可以從稅制改革的觀點，思考如何在證交稅和證券交易所得稅兩者之間，尋求一個新的突破和平衡，對於股市健全，經濟發展和稅制合理化，可能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首先，就課徵的理由來看，證交稅其實就是一種針對「買賣有價證券（除各級政府發行之債券外）的交易行為，向出賣有價證券人按每次交易成交價格課徵」的租稅，理論上是根據政府建立證券市場，提供證券交易方面各種法律、制度的保護與服務措施，使民眾得以在公平、合理的市場機制下進行交易，而收取類似「服務費」性質的費用，其道理就像證券商為客戶從事證券交易的撮和服務，並不保證獲利，而是按件（交易金額的一定比率）收取「手續費」一樣。其他類似的租稅，還包括契稅（對不動產交易的買方課徵）、營業稅等等，都是針對交易行為課徵，不論盈虧。

因為「不論盈虧」，只要賣出有價證券就需要繳納證交稅，自然會引起投資人心理上的排斥。在股市上漲，投資人賣出股票獲利時通常比較不會計較證交稅的稅負；但是，賠本賣出股票時，一想到還要繳納證交稅，在心理上是很難接受的，很自然也就會在股市不振時期，特別會有取消課徵證交稅的念頭。但是，看問題都應該有「相對」的概念，看法才比較持平。

目前課徵證交稅的國家所在多有，我國當初課徵證交稅，稅率比千分之六還要高，有一部份的理由還是鑑於股市周轉率太高，民眾喜好短線交易，追求價差獲利，因而投機成分濃厚，於是想要以證交稅來抑制轉手太快的現象，但是長久以來，並沒有達到這個目的。換言之，股市交易真正受到證交稅的影響並不太大。在經濟繁榮的時候，投資人看好前景，股市成交量不斷放大，周轉率升高，在樂觀的氣氛下，證交稅對抑制周轉率一點效果都沒有；但是經濟低迷不振的時候，再有政策作多，或是刻意護盤，股市成交量也是急遽萎縮，此時降低或取消證交稅，不要說是杯水車薪，有時反而增加賣壓，也無助於股市的安定。因為，股市就是反映經濟狀況的櫥窗，經濟基本面好，合理、有效率的證券市場自然也會欣欣向榮；經濟基本面差，證券市場的表現也不是政府以人為、扭曲的手段可以掩飾作假得來。

其次，相對於關鍵的、根本的基本面經濟環境因素，證交稅稅率只有千分之三，實在是影響不了股票市場的表現。事實上，由於當前的財經情勢險峻，各項領先、同時或落後指標都指向空頭，國內、外機構的看法都認為在國際經濟情勢沒有好轉之前，台灣經濟狀況只有更加惡化，今年的經濟成長率要「保三」都有問題。相對的，在失業率升高，投資環境惡化，民眾對政府的信心不斷下滑，要提振民眾消費、投資意願不易，經濟基本面令人悲觀，股市成交量當然一直萎縮。除非經濟情勢好轉，否則股市仍然需要沈澱一陣子，證交稅其實是無足輕重的。而證券業者這段期間也少有調降「手續費」的例子，多少也顯示業者在認知上，很清楚調降手續費對於促進證券交易量的助益有限；而投信業者也曾試圖調降手續費，鼓勵民眾購買基金，還是效果有限，也可以看出調降證交稅，對於股市成交量沒有太大的激勵效果。

再回顧歷史，過去二、三十年來，政府也曾多次停徵或減徵證交稅，出發點都是一樣，希望能夠期激勵股市，但是，停徵或減徵證交稅消息宣布之後，頂多刺激股市上漲三、兩天而已，只有「非常短期」的效果，證券市場的走勢最後還是回歸到「基本面」。因為，經濟好，股市就好，證交稅的稅率高低根本就無法阻擋股市的上漲；經濟不好，股市就不好，證交稅從來就不是股市低迷的主要原因，停徵或減徵證交稅當然效果有限。反過來說，如果證交稅會影響到股市的表現，就表示股市不能反映基本面，股市才真正有問題。而如果證交稅的影響可以那麼大，是不是證交稅應該永久停徵才對？

而且，如果證交稅的調降或停徵「真的有效果」，恐怕也是造成負面的影響比較大。因為這代表股票交易的成本降低，在股市看空的時期，只會引發更大的賣壓，徒然打壓行情而已，不但無法解決當前的信心危機，更可能造成股市的進一步向下沈淪，結果反而是得不償失。這也正是許多人認為不能輕易調降證交稅的理由。再說，如果因為現在經濟情勢不好，而停徵或減收證交稅，則未來股市熱絡時，是否也應該調高或復徵？因為相信調降證交稅可以促進股市活絡，則調高證交稅不就是打壓股市？將來哪裡有可能回復原狀？

在就當前的財政狀況來看，九十年度的預算案，當初就嚴重高估經濟成長率（當時假設為6.6％），作為政府歲入高估的根據，當初編列的證交稅收成長率高達37％，結果事實正好嚴重相反，因為經濟成長率嚴重衰退，稅收大幅的負成長，財政狀況比預算案所反映的還要惡劣。而九十一年度的概算，連經常門收支就有將近九百億元的赤字，財政缺口至少在五千億元以上，可說是遷台以來最嚴重的困窘狀況。再加上扁政府「不加稅」的承諾，以及福利支票急於兌現，施政計畫相互排擠，實在沒有減稅的空間。證交稅是否只造成稅收的進一步損失，而無助於股市的活絡，實在應審慎思考，謀定而後動。

儘管以上的論述，都無法支持「停徵證交稅，可以提振股市」的說法，但是，證交稅應否停徵或調降，倒可從整體稅制的合理化觀點，思考未來如何將證交稅和證券交易所得復徵所得稅，做個取捨，相信有助於未來稅制、財政、經濟的發展。

眾所周知，對於台灣的證券投資人而言，最具體實惠的租稅減免措施，就是「證券交易所得」免課所得稅。「證所稅」停徵，這是世界上少有的租稅減免，也可能是造成台灣散戶投資人數眾多和周轉率高的原因，因為在其他國家，證券交易所得就是「資本利得」，應併入一般個人所得，適用累進的所得稅率課徵，稅負都很重。在財稅界常常引用一個著名的例子來說明證所稅停徵的不合理：，曾有投資人因為出售股票所得高達40餘億元，結果只需繳納一千多萬的證交稅而已，證券交易所得連一毛錢的所得稅都免交。

但是復徵證所稅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過去幾次嘗試復徵證所稅，都造成很大的風暴，主要就是單純的以為將證券交易所得納入所得稅體系，就可以實現社會公平正義，但是因為所得稅是累進稅制，基於避稅的考量，導致人頭戶充斥，結果都無法如願。但這都是稅制改革在設計和技巧上的缺失。

事實上，所得稅的設計可以具有「保險」的功能，在賺錢時政府課稅就如同「分紅」，再虧損時少繳稅就如同政府一同分攤成本。具體的說，在投資獲利時多繳所得稅固然有痛苦感，但是在投資虧損時，如果准許將此虧損用來抵減其他所得，則可以減輕稅負。則投資人的長期稅後投資報酬會比較穩定。可惜，因為證所稅停徵，過去投資賺錢時免稅，以致於現階段投資人大多嚴重虧損，而無法將虧損用來抵減其他所得。換言之，如果此時有證所稅，就可以將投資虧損用來抵減所得稅，進而減少稅負，才能發揮「保險」的功能，大家才小得證所稅的正面功能。相對地，證交稅則無論賺賠都要課徵，在現在股市低迷不振的時候，更給人「火上加油」的印象，當然就很難為投資人所接受。

因此，從正面的意義來看，將來考慮停徵或降低證交稅，同時以復徵證所稅來搭配，應當是可以審慎考慮的正確方向。當然，為了避免對股市產生太大的衝擊，以及避免造成「人頭戶」充斥的現象，並兼顧稅制的合理化，和所得分配的公平，證所稅的復徵應當採取如下的「循序漸進」作法。初期不納入個人綜合所得稅制，而是「分離課稅」，即不至於產生「人頭戶」的問題，稅務行政上也可以簡單易行。稅率剛開始不要太高，例如5％至10％，，使投資人改納證所稅取代證交稅，不至於對股市造成太大的衝擊，而政府的稅收也可以至少維持不變。長期則可以訂定逐漸提高稅率的時間表，使證所稅的稅率逐漸接近其他所得的平均稅負水準。

希望經發會能夠從此正面角度思考證交稅的問題，而不是單純的以為停徵或減稅就應付了事！

（本評論刊登於90.7. 9中央日報智庫論壇）

（本評論代表作者個人之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