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日晚，駐守立法院的警察隊長因抵擋群眾進入議場，重傷送醫插管，隔天以後，隨著反服貿抗爭事件的擴大，社會好像不再有人關心這位警察隊長的安危。三月二十二日下午，報載一位從屏東北上支援維安勤務的警察所長，累倒中風，生命危急，似乎亦未見大眾投以太多關注。三月二十六日晚上夜深之際，我到立院週邊實際體驗現場氣氛，一位剛畢業執勤中的女警官立刻和我打招呼，見她神情疲憊，她告訴我，已經五天沒有回家洗澡休息了。我是大學老師，當然關心抗爭學生的安全，但或許因為我是警大的老師，我比其他人更心疼這些生命垂危及辛苦執勤的警察。

在進管制區的立法院週邊，架著拒馬鐵絲網，我看見一排警察站在雙層鐵絲網後方。一名看來是學生的人，看我靠近意圖進入，擋在面前，問我為何進去，口氣蠻有禮貌，但我心裏同時有個疑問：怎麼是學生在把守？進到裡面，碰到教過課的熟面孔警官，聊起天來，遂提出我的疑問，卻更驚訝的發現，連警察在裡面的人數也是被學生管制的，原來警察封鎖道路，而學生封鎖警察。這和我認知的警察維持社會秩序的方式，尤其是處理群眾活動的方式，大不相同。警察無奈，但警察忍耐，且看起來在裡面的警察和群眾相處得還好，警察似乎接受了這一切，很有節制。

但警察再怎麼節制，還是有底限的，這個底限很簡單：禁止暴力。在台灣，警察花了半個世紀，才找到這個底限。1960年代之前，警察受制軍管，嚴密控制社會，不准人民走上街頭；1970年代，黨外開始出現抗爭活動，為穩定邁向民主，警察奉命採取「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策略；1980年代中期以後，隨著戒嚴令的解除，警察處理群眾活動有了集會遊行法作為依據，警察處理群眾活動進入法治的摸索階段；1990年代，警察以「保障合法、取締非法」作為處理集會遊行的基調；2000年以來，警察機關宣示「制裁暴力」。這一條因應外在政治環境的變化而發展出來的警察處理群眾運動的軸線：從「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到「保障合法、取締非法」，再到「制裁暴力」，是我國集會遊行制度演進的歷程，是台灣未經流血而能完成民主化工程的重要因素之一。

禁止暴力的積極意義是堅持和平，在2008年台灣簽署了人權兩公約後，我們期待「和平舉行」成為台灣集會遊行的典範。這次反服貿抗爭，學生雖違法侵入議場，卻堅持和平訴求，警察因此展現高度自制。但是，相對於立法院的和平手段，抗爭學生於三月二十三日攻佔行政院打砸搶的行為卻是暴力的，這是政府處理群眾活動的底限，警察退無可退。

中國大陸近年維穩議題受到高度重視，我曾於2012年7月受邀在銀川市由社科院舉辦的研討會上介紹台灣處理群眾活動的經驗，我帶著幾分驕傲秀出當年紅衫軍走上街頭的照片，告訴大陸學者與實務人士，有超過一百萬人，就在那條凱道，持續一個月的抗爭活動，經典之處更在於：沒有留下一滴血。說完，看到現場大陸人士讚嘆台灣高度民主素養的表情，我更驕傲了。希望，這份驕傲能被持續。

【1030331 本文修改後刊登於103.03.30聯合報A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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