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2006)年12月9日舉行的直轄市公職人選舉結果,出人意料之外的,陳菊以一千餘票的差距險勝黃俊英,為民進黨贏得高雄市長的選舉。對於這個選舉結果的事後論證,可以說是百家爭鳴,除了統獨、藍綠、南北、認同、階級等老生常談的角度外,令人驚奇的是,更出現了「高雄學」這樣的名詞,不僅有人直言「台北人還真的不瞭解高雄」,甚至有媒體直指「(馬英九國民黨)修習『高雄學分』刻不容緩」。

坦白說,個人對台灣的選舉研究略有涉獵,以縣市長這種「單一選區相對多數決」的選舉制度而言,影響勝選的因素太多了,政黨、候選人個人特質、競選議題與策略的選擇、選民偏好,甚至「棄保效應」都有可能,例如1998年吳敦義與謝長廷的對決,吳敦義輸了5,000多票而落選,但新黨候選人吳建國得到了接近6,500票,難道不是勝負的關鍵嗎?

同樣的,暫且不論「走路工事件」對此次選舉結果的可能影響,試想,如果投票支持陳菊的選民中,當時有1,300人(0.35%)選擇不投票,或者投票給台聯的羅志明,則是黃俊英贏得市長寶座,那麼前述所有以統獨因素等作為解讀高雄選情的評論,大概就會銷聲匿跡,而改以「反貪腐」來作為主流論述了。至於「高雄學」一說並無新意,因為近年來早就流行著一個同樣具有對立性的說法:「台北觀點」,只是把主體轉換為高雄,而語意上卻是肯定的,但「高雄學」對選舉結果的解釋力,恐怕不能令人無疑。

個人身為一位高雄生長、台北發展的「蝙蝠族」,常自詡於集哺乳類與鳥類兩者特徵於一身,對於在民進黨執政績效不彰、貪腐程度日深的大環境裡,為什麼還有半數以上的選民支持(包括台聯在內)泛綠的候選人?個人完全同意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現象,也試圖在諸多疑惑中提出解析,最近的經歷帶來了一些衝擊性的思考。

家父於日前病逝高雄,喪葬事宜也在高雄進行,近兩週的「在地」生活,讓我對離開20多年的高雄,再次有了貼近感受的機會,而下列諸事尤其令我印象深刻:

一、先父大殮後即行封棺並擇期火化,當我看到殯葬業者以黏著劑將製作精良的棺蓋與壽材密合之際,便向業者請教是否有「內棺」的疑惑,業者的回答是:「高雄人不愛用內棺」。相對而言,台北的火化多以內棺的方式進行。

二、在高雄市立殯儀館停靈期間,每日早晚我都會前往拜飯。停棺室外明顯的懸掛著「禁止使用擴音器」的告示,但幾形同虛設,喪家進行各種教派的祭奠儀式,使用擴音器者大有人在,卻不見執事人員規勸或取締。

三、過去幾年開車回高雄的印象就是「紅綠燈參考用」,紅燈右轉已經是很客氣 了,闖紅燈也算不了什麼,因為逆向行車都是司空慣見。再者,在台北幾乎看不到汽車佔用機車停等區的情形,在高雄只能假裝沒看到。

每一件事或許都是個案性的出現,但貫穿在其中的共同因素,則是「傳統」與「現代」的區隔。

雖然「現代化」的定義常是見仁見智,也容易產生與「西化」、「歐化」或「美化」等同的誤解,但在台灣,反對追求現代化的異議者並未構成聲勢。一般而言,「現代化」意指在西方現代科技與工業主義的衝擊下,任何傳統社會邁向現代社會的轉化過程。在這個定義下,有學者指出「歐洲傳統封建社會在十九世紀所產生的社會變遷,當然是最典型的現代化」,而中國與台灣自清末以來進行的現代化運動,又何嘗不是如此。

我國自由主義先驅殷海光教授分析現代化的進程,涉及到外層、中層、內層的改變,具體的說就是「器物層次」、「制度層次」與「思想(行為)層次」。對應中國現代化的發展,「自強運動」的船堅砲利、「戊戌變法」的制度興革、「五四運動」的文化反省,便是這三個層次的指標。

從傳統社會轉化為現代社會的過程中,「器物層次」的現代化最容易,說得膚淺一點,「有錢就好辦事」;「制度層次」的現代化較難,但是可以有相對現代化社會的典範參考、模仿、移植;然而「思想(行為)層次」最為困難,因為這裡涉及到傳統文化與價值觀的改變,而任何一項傳統文化與價值觀的的內涵,都是長時間所建構,並為社會大眾廣泛接受者,當然不可能一夕鉅變。另外,在「制度」與「思想行為」這兩個層次上,更有建立「公共領域」的崇高目標,在公共領域中,不僅以追求真理和事實精神作為基本信念,個人自由也必須受到公共規範的限制。

就「思想行為層次」而言,傳統社會的人際關係是「情感取向」的,現代社會是「情感中立」的;社會關係方面,前者講究「繼承」或「關係取向」,後者則偏重「努力」與「成就取向」;執法方面,前者是「特殊取向」,是非準則可以因人而異,後者強調「普遍取向」,一視同仁,不容許特權或特例存在。

必須澄清的是,從傳統到現代不是以跳躍或斷裂的模式進行,而是漸進的轉化,換句話說,傳統與現代是相對的概念,一個傳統的社會也會有某些現代化的發展,一個現代化的社會也會保留部分傳統的面貌,但程度的差別,仍然會對「公共領域」的建構與運作,產生不同的影響與結果。

在前述舉出的三個現象中,均體現了器物層次的現代化,高雄的交通法規、號誌規劃,也與台北一樣展現了制度層次現代化的意涵,然而實際運作上,幾乎看不到所謂的「公共領域」的存在,所以應該莊嚴肅穆的停棺室,擴音器可以此起彼落;應該進退有據的道路交通,可以變成我行我素的都市叢林;而「環保」的現代價值,也未能撼動「厚葬」的傳統價值。

保留濃厚的傳統價值,原本並無可厚非,但是,當代「民主」的概念,固然是以人民自由投票作為制度運作的唯一模式,但個人自由投票的行為卻是要建立在個人獨立思考的價值觀上。因此,民進黨所有的競選策略,全部是以傳統價值為核心所設計,最明顯的例子就是陳水扁宣稱「陳菊若勝選他就要到高雄買房子」,簡單的說,就是「搏感情」,南部支持者也確實以「肚子扁扁也要投阿扁」強力的回饋,其他的公共政策、基本價值、公共規範都不重要。一句「高雄好棒,陳菊接棒」的競選口號,更是不知讓多少高雄人義無反顧的前去投票,但高雄棒在哪裡?跟民進黨執政又有多少關係?難道無須深思嗎?

選後,有許多人建議馬英九要補考高雄學,「不該再只用台北霸權觀點來思考」,否則就不用再想2008了。如果傳統價值取向是所謂「高雄學」的主要意涵,我不認為馬英九不瞭解。馬英九在政壇獲得獨樹一幟的好評,並非始自今日,也不是因為他的臉孔與短褲,更不是因為民進黨執政無方、貪瀆共見,而是他選擇走一條「人煙稀少的道路」,至少從1997年他為了白曉燕撕票案請辭政務委員開始,寧可觸怒當道,也要堅持「追求真理和事實」,而且「一路走來、始終如一」。搞關係取向、情感認同的政治手段,與其說馬英九不會,不如說他不願意,否則,就不會是今天的馬英九了。所謂的「不沾鍋」,正是對待所有人採取普遍取向、一視同仁的結果,今天卻被批評「不通人情世故」、「驕傲的孔雀」,真是情何以堪。

2008之前的高雄,顯然不可能在思想層次現代化上有突破性的進展,馬英九要不要為了2008改變他所堅持的價值選擇,只在他一念之間而已。

(本文代表作者個人意見)

(本文刊於96.02.11中央網路報,

http://web.cdnews.com.tw/leading/pub/news.asp?catid=1788&ctxid=693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