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以來,政府領導與執政黨高層分別推動「去中國化」,引起在野人士頗多批評,指為是轉移弊案焦點,毀棄觀光資源,遂行黨內鬥爭,分化族群和諧,遮掩執政無能,等等不一而足。也許都對,但是,批評的人並沒有直接反對「去中國化」,因為就算他們主要動機是因為不贊成去中國化,也實在沒有膽量纓台獨之鋒,只好找些其他冠冕堂皇的理由,希望既能抗拒去中國化,又能迴避被台獨貼紅標籤。
不過,他們過慮了,去中國化不是今天才開始的,其效果見仁見智。應該說,政治上的去中國化固然大有斬獲,但生活上的中國化也甚為澎湃,兩個趨勢正在同時發生。恐怕正是因為政治去中國化,才製造出兩種有利於生活中國化的心理。短期的有利心理是基於身分意識的穩定,從而對自己的中國身分願意包容欣賞,長期的有利心理是惑於身分內涵的空虛,因此藉由重新親近中國來認識自己。
所謂短期有利心理,是透過民主宣傳,讓台灣人因為自己能參與民主選舉而感到驕傲,於是他們對於大陸原有的卑微態度,不論是因為曾經臣服於殖民統治者,或因為在內戰中敗北,得以彌補。這時身在大陸,足以代表了某種先進的文明地位。
九六年大選之後的投資潮(逼出了李登輝就職後的戒急用忍政策)與二千年之後的上海熱(促成次年華府挺陳水扁的過境風光)可為範例。當時,大陸變成了紙老虎,莫台獨可奈何,台灣則是模範生,台灣人到大陸覺得自己高人一等。果然,曾經為人詬病的暴發戶行徑趨緩,長期投資與長期移民漸眾,竟也間接但有效地軟化了大陸的對台政策。
所謂長期有利心理,則是因為在去中國化的強力灌輸下,台灣人的身分內涵空洞化,無所依附,迷失在權錢之中。久而久之,民間自然就回歸熟悉的宗教禮俗,以逃避政治化的騷擾,其中親疏遠近與慎終追遠的倫理最為安定人心。去中國化當然反映了,也伴隨了政府的濫權無能,失去歸屬的民眾一旦接觸到復興中的文化母體,在知識上與生涯上開發自身固有的文化資源,並進入台獨領導難窺堂奧的另一片天地,便可以平撫因為失去身分導致的徬徨。二○○四年大選之後的移民潮,便說明了中國文化近水樓台所具有的填空作用。
過去對中國文化的傳播,除媒體外,主要是學校與軍隊中的灌輸填鴨。去中國化搗碎了對中國文化的憧憬與尊崇,理論上是把民眾放在中華文化之上,鼓勵他們超越之,以能呼喚台灣主體。然而民眾的文化意識因而遭到裂解,被呼喚的台灣主體不斷進出大陸,培養出灌輸填鴨以外的文化認識,這種內生的具有真實感的中國體驗,在去中國化之前是難以做達到的。儘管政治導向的去中國化專擅難禦,但因而獲得解放的台灣意識裡,反而充滿了迎向中國的能動性。
聯想中國「豬」的諧音,令人不禁莞爾,與饒富日本風味的中國「株」式會社同。這樣的中國不再是地理上具有封閉性單一固定範疇,凡是自認祖先與中國身分有關的後代,形成千奇百怪實踐中國身分的株型會社,共同使用某種意義流動符號。包括了政治去中國化與生活中國化的兩類實踐在內,他們之間的相互構成,反而在台灣成就了具備特殊形態的中國豬/株式會社,賦予中國身分與眾不同的意涵。
沒有台獨的去中國化在先,很難想像會有今天以台灣人進出大陸的中國株式會社復甦。
(本文刊登於2007.02.10中國時報)
(本文代表作者個人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