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心兩岸事務的人,應該都有以下體認:一、大陸國力勃發,各項建設一日千里,已邁入世界超強之林;二、台灣益顯微小,但由於人民享受自由空氣,擁有充分權利,過著多元豐富的生活,早已在中原文化之外形塑出獨特而優質的次文化,也陶冶出一批文明程度較高的華裔人口。因此,當3年前大陸媒體刊出一篇〈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的文章時,立即獲得當地讀者群的正面迴響,之後傳到台灣人的耳朵裡,大家也覺得受之無愧,並非過譽之詞。

可是,近來台灣社會犯罪事件不斷,幾乎無日無之。不論是為情、為財、為仇、為宿怨、為細故、為爭權勢、為搶地盤或僅僅因為一時忿憤,都可能犯下詐騙、傷害或殺戮的行為;最近還連續發生迷妄青年因陷於心中鬱結無法自拔,進而隨機荼害路人的荒唐行徑。各界人士議論紛紛,有人認為需加強家庭、學校和社會教育;也有人認為亂世應用重典以收嚇阻之效。我認為,台灣的大眾文化環境日趨低下應為禍源之一。

最近在台北電影圈轟動一時的《角頭》,是繼《艋舺》之後又一以黑道為背景的影片,據云曾獲得政府部門的獎助。實在很難想像一部以黑道人物事蹟為劇情的電影為何能獲得官方的認同?更不知新世代的年輕觀眾們能從中學到什麼有益於為人處事的道理?最有可能的結果反倒是在不明就裡的情況下,誤將角頭當成英雄,進而沾染到不良習氣。

再打開電視機看看,某些以青少年作為主要受眾的電視節目,話題不離時尚裝扮、飲食男女或名人的緋聞逸事,還有的專事教導年輕人如何吸引異性青睞,如何擺脫父母管教以爭取自主,甚至如何處理「一夜情」關係等等,似乎有意在煽動青少年的反社會行為;幾個原本以針砭時事、伸張民瘼為主旨的時論節目,竟也在選戰烽火撩撥之下淪為激情謾罵的政治秀場,只見各路名嘴盤據其間,待主持人一聲令下,即炮火全開,煙硝密布,且眾人口徑一致,交相呼應,此起彼落,蔚為台灣電視一大奇景。這種變調的民意論壇,罔顧是非黑白,但求戲劇效果,不究事件本末,只圖口舌之快,除了更加深化族群對立、派系爭鬥和世代矛盾外,還能為已經擾攘不寧的台灣社會帶來些什麼?

台灣文化優勢 消失中
廣播電視的私營化,曾經是台灣傳媒改革的成就,卻也讓閱聽大眾嘗到低俗文化氾濫的苦果,已成為未來整體社會文明水平向下沉淪的隱憂;至於電影院概以票房紀錄為著眼,更不可能有一時一刻以社會進步和公眾教育為念。

不過,台灣不能,中國卻能!近年來,大陸各級電視台陸續推出許多高格調、大成本的優質節目,像是以古鑑今、探討歷史源流的《經緯》、發揚近代文人精神典型的《大師》、悠遊於古代建築勝景的《園林》,深度發掘歷代史地真相的《歷史中國》、《地理中國》等等,每個欄目都令人驚艷。如此曲高且富有文化傳承意義的內容之所以能「存活」下來,一方面得力於政府政策的推動,另方面則仰賴市場規模的支撐。此外,今日大陸的媒體工作者在政府管制下仍然秉持著「作之君、作之師」的使命感,扛起傳媒的社會責任,也是原因之一。

半個世紀前發生在中國的那場文化浩劫,幾乎滅絕了傳統價值體系裡的美好元素,也在人與人之間架起猜忌與疏離的高牆鐵窗,導致中國社會的精神文明一度在緊閉的大門裡沉睡不醒。而台灣卻在這段期間奮發圖強,力爭上游,因而造成兩地文明程度的明顯落差,或許這正是某些人士「逢中必反」的理由之一。如今,兩岸形勢互易,台灣人最引以為傲的文化優勢,有可能在一兩個世代之後也落於對方之後。到時候,台灣最美的風景恐怕只剩下日月潭和阿里山了。(作者為中華文化推廣協會理事長、前新聞局局長)

<本文曾刊登於104.8.4中國時報╱第A15版╱時論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