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報去年年底曾有「回顧99」專輯，台大醫院柯文哲醫師受訪的內容大意如下：「所謂文明，就是公廁有免費衛生紙、搭公共交通工具沒人檢查車票。目前台灣比上不足，比下有餘。2010年底『一顆子彈』在台灣引起猜忌、紛擾，反應出我們社會互信不足。我想等到有一天，台灣沒人檢查車票的時候，這種猜忌就不會發生了。」

簡言之，文明和互信是柯醫師對台灣社會的期許。凡走過先進國家的民眾，莫不讚嘆他們乾淨的公廁裏有免費衛生紙，地鐵、捷運沒人檢查車票，好一幅富而好禮的太平景象。

台灣可能達此境界嗎？當然可以，而且其實相距不遠。因為台灣民眾已養成公民意識（北市垃圾回收過程就是一例），而且也富裕到不會貪小便宜了。北市公車今年試辦「乘客從後門上車自行刷卡」，這種互信習慣一旦養成，就可擴散到其他縣市，造成全台社會的良性互動。

果真如此，台灣不就是文明、進步社會了嗎？屆時我們和歐、美、日還有什麼差別？很不幸，台灣即便達此境界，還是和先進國家「差很大」！因為先進國家的互信貫穿整個社會、貫穿全體人民的所有生活。台灣的互信僅止於低層次、小範圍的生活，無法貫穿整體社會。先進國家沒有國家認同問題，國民之間互認是一家人。在這個最大範圍的互信基礎上，再分別發展、堆疊出各層面的互信。反觀台灣，統獨問題從未解決。「一邊一國」導致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非我族類，其心不僅必異，甚且可誅。

美國多位總統曾經遇刺。以雷根、甘迺迪為例，前者傷後者死，但都沒讓該國陷入空轉或分裂，美國仍是團結一致的世界超強。陳水扁的兩顆子彈，連勝文的一顆子彈，其傷勢都比兩位美國總統輕得多，但對台灣社會的撕裂卻遠超過雷、甘二例。而且可預見，台灣的撕裂將因下次選舉與兩岸關係的緊密發展，持續擴大，而不是縮小。

值得安慰的是：在此氛圍下，柯醫師期待「搭車沒人驗票」的互信仍可建立，因為搭車驗票無關統獨。可悲的是：台灣的互信也僅止於此而已。碰到層次稍高的問題，如產業是否西進、教科書該怎麼編等，台灣社會就水火不容，毫無互信可言了。

不諱言自己是綠營份子的柯醫師，兩千年大選時擔任台大醫院挺扁後援會總幹事。難堪的是，「一顆子彈」後，柯是全程主持、參與搶救連勝文的台大醫師。當綠營同志質疑連案自導自演時，柯醫師恰好易地而處，親身體驗了因為社會分裂而不被另一半同胞信任的苦楚。此一機緣讓仍具良知的他，除了情何以堪之外，更興起建立社會互信的期待。只可惜，柯醫師只看出台灣病兆（缺乏互信），卻開不出正確藥方。

柯醫師開不出藥方情有可原，他畢竟是良醫不是良相。我們且看曾掌國安會的蘇起所說：「曾經高呼『生命共同體』的人卻帶頭撕裂社會、切割族群。曾經標舉『有夢最美、希望相隨』的人最後因為貪腐而身陷牢獄。在對岸快速崛起的同時，台灣內部的惡鬥已經把它分裂到似乎沒有一個政治符號（國號、國旗、國歌等）或人物，能夠成為全國團結的象徵。」蘇起也點出了病兆，但他知道病因，開得出藥方嗎？

且聽他說：「問題的關鍵在那裡？筆者以為，除了一般熟悉的政黨惡鬥因素外，主要關鍵有二。一是心態，二是制度。」（見2010.12.31聯合報）。綜觀全文，蘇起探討的都是如何調整心態與制度，讓民主運作得更順暢。換言之，改進民主運作是他解決台灣內部惡鬥、分裂的藥方。至此我們以可斷定：「良相」和「良醫」都治不了中華民國的「國格分裂」症，他們都不了解統獨爭議才是裂解台灣的關鍵。因為不清楚病因，所以他們都開不出正確的藥方。

國家認同不是文不文明的問題，是敵我問題，因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族即便使用野蠻手段對待外族，也具有正當性。國家認同既然是敵我問題，它就無法談判妥協。民主既無法解決、也不能取代認同。民主程序在於依靠「數人頭」解決問題。但是國家認同有你無我，雙方常不願承認對方的「人頭」，最後可能需「打破人頭」才能解決問題。在統獨對峙之下，台灣民主選舉形同「內戰」的延伸。有幸的是，沒有動刀動槍。不幸的是，這種內耗比動刀動槍還傷。

我們不能只著力於經貿民生議題，以為民眾生活改善了，就可淡化統獨糾纏。殊不知綠色版圖持續擴大，哪管它經濟情勢好不好、ECFA簽不簽。郝明義說得好：「不要以為經濟發展和收入增加，可以替代人民對國家論述的期待和需求。如果說經濟發展是在滿足人民對麵包的需求，那麼國家論述就是在滿足人民對靈魂的需求。」

統獨爭議難解，於是擱置爭議成為很多人解決爭議的方法。如果美牛吃與不吃存有爭議，那麼擱置也無妨，因為我們仍有其他食物。但是靈魂只有一條，靈魂的需求是無法擱置的。國家認同如不解決，全體國民將陷在統獨意識形態中對立、虛耗，甚至精神分裂、惶惶不可終日。

不論貧富貴賤，一個正常人怎能不問自己是誰、父祖是誰？一個正常家庭怎能不釐清、不規劃未來的目標？怎能不確定臥塌之旁酣睡的是家人還是敵人？既然個人家庭是如此，那麼一群國家認同錯亂的人民，怎可能組成一個健康、快樂、互信的國家？

政府爭取民心的方法不能只是「拼經濟」。為了自救，也為了救台，國民黨必須重塑國家論述，喚起民眾熱情，也就是「拼靈魂」。

（本文刊載於1月23日中央日報星期專論）

（本文謹供參考，不代表本會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