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金融市場正進入AI驅動的新資本循環。從美國科技巨頭到台灣AI供應鏈與韓國半導體產業,資金持續向少數明星企業集中,推動股市屢創新高。然而,資產價格上漲遠超薪資成長,社會流動逐漸停滯。在這波資產浪潮中,東亞青年普遍陷入害怕錯失機會、被時代拋下的集體焦慮。

這種焦慮最鮮明的寫照,莫過於韓國的「霹靂窮人」與台灣的「四貸同堂」。所謂「霹靂窮人」,是指原本生活穩定、按時領薪的民眾,卻因未能搭上股市與AI熱潮而在短時間內淪為相對貧窮階層;而「四貸同堂」,則是投資人同時運用房貸增貸、車貸、股票融資或質押,以及個人信貸等多重槓桿,把所有借得到的資金投入股市,希望透過一次成功投資實現財富翻身。

兩者看似不同,實則反映同樣的社會心理:當工作所得愈來愈難累積財富,資產價格卻持續攀升,人們便開始向未來借錢、借風險,希望追趕不斷擴大的財富差距。錯失恐懼症(FOMO)遂成為市場最強大的推動力量。

無論是韓國融資推動的股市榮景,或台灣AI與高股息題材創造的資產神話,其共同問題在於金融資產與實體經濟的落差不斷擴大。韓國長期面臨人口老化、產業外移與青年就業困境,資本市場卻持續吸引熱錢;台灣雖受惠AI出口,但財富高度集中於資產持有者,薪資成長遠落後於房價與股價。

AI革命確實創造龐大財富,但主要集中於科技企業與資本擁有者。對多數受薪階級而言,AI未必帶來收入提升,反而可能加劇職位被取代的不安。當資本利得遠超勞動所得,相對剝奪感便迅速累積。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股投機熱潮已逐漸演變成一種社會文化。社群媒體充斥少年股神與財富自由神話,演算法不斷放大成功案例,卻鮮少呈現失敗代價。當借錢投資被視為積極進取的象徵,市場風險便開始快速累積。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社會流動機制的失效。過去,穩定工作與長期儲蓄仍能支撐階級上升;但在當代東亞,即使擁有學歷與職業,青年仍難以追上資產價格上漲。投資因此不再只是選項,而逐漸成為「不得不參與」的生存條件。

於是,韓國青年害怕錯過下一檔飆股,台灣投資人擔心錯過AI浪潮便失去翻身機會。當金融市場被賦予過度功能,它不再只是資本配置工具,而成為承載階級流動期待的競技場。「不投資就落後、不槓桿就淘汰」,正是當代東亞最深層的焦慮結構。

代際矛盾亦因此加劇。上一代在低房價與高成長年代累積資產,仍相信努力可改變命運;但對當代青年而言,即使加倍努力,仍可能被資產價格拋離。這不僅是經濟問題,更是社會信任的裂解。

真正的解方不只是提醒投資人降低風險,更在於重建實體經濟的活力與公平的機會結構。政府必須推動產業升級與新創發展,同時,透過稅制改革,適度平衡勞動所得與資本利得之間日益擴大的鴻溝。讓年輕人能透過專業與工作創造財富,而非依賴資產投機改變命運。

一個健康的社會,不應讓年輕人相信借錢炒股比努力工作更有前途;更不應讓金融市場成為階級翻身的唯一通道。當股市承載的是焦慮而非信心,當槓桿代表的是絕望而非希望,再亮麗的指數也無法掩蓋社會流動停滯的現實。唯有讓努力與報酬重新建立連結,金融市場才能成為繁榮的基石,而非焦慮的出口。

(本文於2026年7月16日刊登於工商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