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國策顧問黃天麟君，日前撰文反對ECFA與服貿協議，他認為對陸「積極開放」，是造成台灣經濟下滑的元凶。一位因生計艱困而自殺的計程車司機，也是親「中」政策的受害者。

黃氏這套看法是標準的綠營論述，不足為奇。奇特的是，黃氏並非一般政治人物，而是熟悉經濟原則、曾任第一銀行董事長的專業人士。眾所皆知，銀行業是服貿協議的主要獲益者之一，台灣各銀行早就積極布局對岸，他們只嫌政府開放得太慢、自己跑得不夠快。黃董的高論在銀行界真是空谷跫音，令人側目。

黃氏在陳水扁任內，掌管一銀。當時國策是鎖國，沒有ECFA，也沒有服貿協議。反對兩岸交往的黃董，正好可躲在台獨總統鎖國政策之下，用他的獨特方式經營一銀。但是時移勢轉，假設黃董今天仍掌一銀，當各國以及台灣其他金融同業都急往大陸布局之時，他仍會「力挽狂瀾」、「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反對服貿協議嗎？黃董要用何種說詞向股東、同僚交代？可惜黃先生已離開一銀，我們無緣傾聽一銀現任董事長發表反服貿，以及「不必、不應前往世界最大工廠兼世界最大市場布局」的精彩言論。

黃氏或許辯稱，在商言商，不反服貿；但基於國家安全，他不能不反服貿。果真如此，那就說明台商的利益跟國安是牴觸的。這是多麼矛盾、痛苦的抉擇。是台灣商人太貪婪、不愛國？還是台灣草木皆兵，鋪天蓋地的國家安全，綁住人民發展腳步？此問題不釐清，台灣社會永遠不快樂、永遠都悶。

黃說：「廠商大舉投資中國，使國內投資不足，出現工資被壓抑徵兆，間接使計程車營收減少。」此言有待商榷。

第一，台幣從1987年前後，在美國壓力下大幅升值後，再加上土地價格與工資的上漲，環保意識的抬頭，早年台商投資大陸是「山不轉路轉」的因應之道。現在大陸已成最大市場。台灣若阻台商赴陸投資，竊喜的是日、韓各國，台商也不必然會投資台灣。再說，台商投資越南、美國，為何沒人反對？唯獨投資大陸不容於台灣？

第二，台灣投資不足是事實，但我們為何又拒陸資於千里之外？台灣埋怨大陸吸引人才，卻不對陸生開門。全世界很難找到一處對大陸如此不友善、對陸政策如此矛盾的地方。如果綠營辯稱此事涉及國安，那就請大家承認，台灣首要之務不是經濟，而是統獨與國安。把話說清楚，才能對症下藥。因為經濟有經濟邏輯，經濟邏輯無法解決政治矛盾。

第三，兩岸交流如無人為阻攔，台灣自然有些生意和生產要素會流向大陸；大陸的生意、生產要素也會流入台灣。黃君一方面同情運將營收減少，另一方面卻沒聽過他指責妨礙運將生計的反中言行。以綠營競選文宣為例，他們說陸客來台會使「公園變公廁」、「談吐變吐痰」。陸胞是來台觀光客主要來源，這種反中言論是幫助還是傷害運將？

韓國經濟結構、國民所得、發展途徑跟台灣最接近，也是我們必須嚴肅以對的競爭者。不久前，朴槿惠總統親率史上規模最大的訪中代表團，一路藉由她所熟悉的歷史文化，與中國攀親帶故，又以中文發表演講，企圖心不言可喻。台灣一方面拒絕與大陸整合，另一方面又忌妒、感嘆南韓超越自己，但是對於南韓善用大陸經濟壯大自我的做法卻視若無睹。亞洲金融風暴時，韓國所得低於台灣，現在韓國已不把台灣當作競爭對手。我們反中，南韓全力與大陸結合。是台灣太聰明，還是南韓傻瓜？荷蘭、比利時積極融入德國經濟，以德為發展腹地。荷、比之於德國，猶如台灣之於大陸。荷、比難道也是傻瓜？

台灣經濟下滑的主因，不是黃氏所言對陸「積極開放」，而是面對全球最大市場的「深懷戒心、扭扭捏捏」。原本開放、競爭可以刺激經濟體系改變結構，找到新方向，但台灣對大陸欲迎還拒的開放方式，反而壓抑了經濟結構調整的機能。

弔詭的是，綠營拒絕「中國」，卻渴望加入含「中國」在內的「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這種邏輯，令人費解。搞不懂台灣經濟下滑原因的，豈只是自殺的運將而已。

（本文刊載於2013年10月4日中國時報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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