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台灣藝術界最使我不解的一件事是黃小鴨現象。這個黃小鴨是荷蘭一位藝術家霍夫曼的作品,若談創作,實在沒有什麼內容,只是一個簡單的小鴨子模型而已。它的創意僅僅是把一只可以放在我們手心的,可愛的小鴨子放大千百倍,做成一個大汽球,放在水上漂。為什麼這樣的一個沒有內容,也沒有新形式的構想,會吸引三百多萬觀眾擠在碼頭上,為當地帶來數億的利益?這種可以與遊樂場相比,甚至超過的吸引力,足以使美術館、博物館關門,代表了什麼意義呢?
當我初次看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以為是遊樂園的把戲,沒有放在心上。但是它出之於藝術家之手,不會只是個賺錢的遊戲吧!可是我試圖在新聞媒體上尋找這個作品的意義時,所看到的只是如何爲各地所歡迎,要想找出一個比較嚴肅的說明,是令人失望的。我忽然想到,把藝術與娛樂結合在一起,是不是最新的藝術潮流呢?這位藝術家也不過三十幾歲嘛!
想想看,我實在遠遠落在時代的後頭了!在上世紀初,大家都重視時代精神,今天已沒有人談了,但藝術表現時代的精神應該是不會錯的。藝術的創作,包括設計家的構思在內,只有順著這種精神,才會為大眾所接受。過了時,就會自然為大家所遺棄,是理所當然的。說到這裡,我忽然覺得我一直努力提倡的美感,是不是也已被時代所拋棄,確實應該認真的想一想。
西方的藝術自古典以來就是以美感為追求的目標,所以建築也被認為是藝術。那個時代以知識份子為核心,追求的是精神生活。而生命觀則與宗教信仰連結在一起。所以希臘神廟才成為時代精神的表徵,美感的寶庫。那時候建築、繪畫與雕刻幾乎是三位一體的出現,以滿足精神的需求。這種傳統一直是西方文化的主流。
到了巴洛克時代,西方藝術開始分化,感性的作品出現,以應基層信徒的精神要求。這是西方大眾文化的萌芽,藝術開始自建築表面浮升出來,激起觀眾的情緒。建築開始退縮,繪畫因易於感性的表現而成為藝術的尖兵。這種情形一直到理性時代的來臨才有所改變。
十九世紀是理性孕育文化的時代,即使是浪漫主義的藝術風潮也無法突破新時代工藝的發展所帶來的一切改變。其結果就是現代主義的來臨。社會主義是跟著來的,但那是在知識分子的胸臆之中,並不是發自群眾。其結果就是我們所認識的西方現代藝術與設計運動。藝術與設計的形式有了新的面貌,但在精神上與古典時代是相銜接的。然而時代轉變得飛快,到了上世紀中葉,感性的後現代就來臨了。那是一波真正的大眾文化的到來,也就是藝術已經自少數知識分子轉由民主時代的大眾的品味來主導了。
這種理性與感性分裂的現象,產生了極理性的與極感性的藝術的並存。普普藝術家在大眾的激情中去找表現主題,所以一張馬利蓮夢露的照片可以成為藝術家的名作。它的背後是令大眾動情的電影故事。這張畫是對時代的頌讚呢?還是批判?但是我們知道,藝術家滿懷著文化的使命才構思出這樣的作品。自此後藝術家成為時代文化的觀察者與批判者,他們開始以超越社會的身份來表達意見,有時候難免有妄自尊大的感覺。這就是廿世紀後半段到今天的藝術予人的印象。
可是真正的以娛樂為主流觀念的時代來臨了。低頭族在手機中所看到的遊戲成為他們的精神生活的主體。美已經不是他們關心的事了,傳統的知識分子已不多見,社會大眾都是受教育、過高科技生活的中堅分子,然而他們厭倦了知性生活,卻被動漫的創作者套牢了。黃小鴨是自手機中跳出來,變成龐然大物,是這一時代的神祉呢!
(本文僅供參考,不代表本會立場;2013.12月號《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