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次大選與地方選舉結果似乎顯示，台灣藍綠對抗嚴重，而且每每選舉結果十分接近，因此就有台灣選民在藍綠之間分布為一個座標軸上的兩個峰，即所謂Ｍ型。然而選舉票數分布呈現Ｍ型，只能推斷是結果，能否進一步推斷造成Ｍ型票數分布的原因，是選前選民對政策（即台獨與反台獨）偏好的分布也是Ｍ型呢？

之所以大家認為投票分布是Ｍ型的「結果」，來自政策偏好分布是Ｍ型的「原因」，多半是照搬美國選舉理論造成的。然而，在目前引用的美國選舉理論裡，起碼有兩點在台灣不適用。第一，美國選舉理論假定，選民先有政策偏好，然後政黨候選人再設計自己的政策政綱，設法爭取到中間選民的支持。第二，選民對政策選項的範圍，與候選人之間辯論的政策範圍一致。因此，在美國式的分析中，選舉結果如果選票是Ｍ型的分布，則原因就是選民對兩黨政策偏好的分布也是Ｍ型。

台灣不是美國。台灣選民對台獨與反台獨的偏好，往往受候選人影響，對候選人的喜愛或討厭，可以決定他們對台獨的偏好與否，因此大有可能是受到候選人的影響而決定自己的政策偏好。因此要解釋的，是為什麼選民會喜歡或討厭某黨的候選人，而不是選民自己獨立判斷得出的政策偏好比較靠近台獨或反台獨。換言之，即使是反台獨的選民，也未必會投票支持反台獨的候選人，反之亦然。於是，又必須反省上述第二個假定。

當選舉中唯一的政策議題是台獨與反台獨的時候，Ｍ型理論便認為，台灣選民根據分布可以得出三種：支持台獨，支持反對台獨，與既不支持台獨也不支持反台獨的中間選民。Ｍ型理論因此不承認第四種可能性，也就是既可以支持台獨，也可以支持反台獨。這第四種選民在美式選舉裡論理不能存在，因為這種選民不在候選人辯論的議題範圍之內，而且邏輯上違反了自由選民的內在一致性。

然而在台灣，社會調查一再顯示，只要條件配合就願意接受台獨的選民，與只要條件配合就願意接受統一的選民，兩者之間往往有大量重複。倘若條件設的合情合理，兩者重複的比例甚至可以高達所有選民的四分之一。這當然是因為台灣作為後殖民社會、後內戰社會與後冷戰社會，對於大陸同時存在強烈正負面的兩種情感所致。選民徘徊在抵抗大陸與親近大陸兩種情感之間徬徨，不能視之為典型中間選民，而是有雙趨傾向的選民。

這時，如果候選人足夠堅定，給予徬徨的雙趨選民一種安定感，也就是提供合情合理的條件確認台獨或統一，選民基於情感需要便會對候選人產生依賴，從而對候選人的政策偏好趨近。相反的，假如候選人相信美國的選舉理論，認為選民已經有了政策偏好，而中間選民的偏好是中間稍偏獨，因此就將自己也放在中間偏獨，必然因為複製了雙趨選民徬徨的情感，導致選民對之疏離。

雙趨選民在台獨與反台獨的座標上沒有位置，被強迫只能變成看似不統不獨的中間選民，但充其量是假性的中間選民。只要雙趨選民超過一定比例，就不可只靠Ｍ型理論來解釋投票結果。同時且更可以解釋投票結果的，是一黨候選人看似堅定，另一黨候選人看似搖擺，誘使大量假性中間選民因為情感需要，臨時往堅定一方靠攏，於是中間呈現空缺。選後，候選人停止製造危機與徬徨，同時自己恢復徬徨，則Ｍ型的結構又消失，假性中間選民回歸雙趨。

為什麼國民黨每次看似遙遙領先，小心翼翼做出徬徨的模樣來鞏固中間選民，最後卻常被看似堅定的民進黨候選人追上，失去所謂的中間選民，而以些微票數敗北？依照接受Ｍ型理論的國民黨自己的判斷，將來必須進一步靠向台獨，並同時保持反對台獨的立場。雙趨選民理論則相反，認為國民黨是要表演給選民看的，是堅定，而不是徬徨。

（本文刊登於2007.01.11中國時報）

（本文代表作者個人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