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衍明先生本月7日建議以「融一」取代「統一」。他的考量是:統一有以大吃小的意味,助長台灣反中情緒。若改提融一,則可「促進兩岸融合為一體」,分工合作,「各自貢獻彼此的長處與經驗」,攜手共創「包含台灣夢的大中國夢」。簡言之,蔡先生希望避談政治上的統一,求得經濟上的一體化。一位企業家能本著民族情感,關切兩岸中國人的未來,令人感佩。但是,筆者認為,經濟融一,恐怕終究避不開國家認同問題。

十餘年前,故監察院長、台大經濟系教授王作榮就提過「融一」主張,建議將台灣與大陸沿海地區形成一個經濟區塊,一方面台灣企業在兩岸的營運完全融為一體而加以分工,另一方面,兩邊生產要素的移動、工資、利率、匯率、土地價格、一般物價、平均個人收入、生活水準都將趨於相等化。王作榮認為,這是台灣經濟的另一次大轉型,短期間會有困難與痛苦,但為了台灣長期生存,必須承擔。而且,相等化將使跨兩岸經濟區塊達到適度平衡,整體成長,彼此有利。

王作榮進而警告:兩岸經濟關係是台灣經濟面對大陸經濟發展進行全面調整適應的問題,無從逃避;逃避面對大陸經濟發展的「龜縮政策」一定會給台灣帶來長期衰退與貧窮,而大陸經濟缺少台灣這一小角,仍會循其原有路線與速度發展下去。換言之,在兩岸經濟關係上,本無「對等」可言,而「融一」是對台灣有利的唯一合理選項。

我們可以想像:如果作老還在世,他會認為現在躺在立院受綠營凌遲的《服貿協議》只是「小兒科」,遠不足以達成他要的經濟轉型;對於綠營堅持的龜縮政策,他更會痛心疾首。

然而,反服貿的領軍人物,卻包含了台大經濟系主任鄭秀玲。儘管鄭教授對《服貿協議》的批評被馬總統斥為「造謠」,但她的懶人包仍成為太陽花學運的「理論基礎」。可見同樣是台大經濟系教授,同樣談論台灣經濟利益何在,但王、鄭兩人的結論卻南轅北轍。原因何在?

國際政治學理論大師肯尼思.華爾茲(Kenneth Waltz)將一個政治單位(如國家)內部各部分之間的關係稱為「一體化」(integration),而將數個政治單位之間的關係稱為「相互依賴」(interdependence)。他指出:在國際間,各個政治單位的首要考慮是維持自身的繼續存在,因此會百般提防「相互依賴」演變成「片面依賴」,以致危及自身的獨立性。結果,在國與國之間,沒有明顯優勢的一方必然對國際經濟分工抱有疑慮,最終對彼此都不利。反之,在一國內部各個區域間不存在這種獨立傾向,才有可能藉著有效分工達到經濟一體化(即融一)。這個理論觀點,適足以解釋王、鄭之不同。

王作榮認同兩岸同屬一中,不把台灣視為有別於大陸的另一國家。因此,對他來講,兩岸共同追求政治統一和中國復興,本是民族大義,沒有「誰吃掉誰」的問題,而經濟上融為一體,更是中國人的大利所在。大義決定大利,於是王提出了他的融一論。至於鄭秀玲,她既不認同王的大義,當然會對大利做出不同的界定。據聞在太陽花學運時,另一位台大經濟系親綠教授在課堂上明言:他知道《服貿協議》在經濟上有利於台灣,但他在政治上不信賴中國,所以要反。顯然,反服貿的真正理由不在經濟,而在政治。反對政治統一的,也不會贊成經濟融一。

蔡衍明先生雖主張暫且不談「統一」一詞,但他認為兩岸本就是一家人,因此才會主張兩岸中國人大團結,融合為一體。他甚至建議大陸邀請台灣參與「十三五規畫」,這是比許多統派還要先進的主張。可見他也是由大義(兩岸一家親)決定大利(融一)。相較之下,日前王崑義教授投書認為:兩岸的「民族主義」內涵不同,台灣的民族主義所對峙的對象可能包括中國大陸。若如此,則兩岸不但不是一家人,而且還可能是對立的兩家人。那麼,台灣只會繼續從負面看待兩岸經貿關係,則融一從何談起?

(本文轉載於103年8月22日中國時報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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