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俊勳首次以台灣職業棋士名義,奪下世界圍棋賽冠軍,登上了報紙的頭版頭條。媒體大篇幅報導的同時,卻也突顯了台灣培養職業棋士環境不足的問題。台灣圍棋賽獎金、次數少,政府、媒體不太重視,企業贊助意願不高,而家長也普遍不支持孩子走職業棋士的道路。
筆者不禁想起高中時,老師提到林海峰在日本職業棋壇如何叱吒風雲、國人如何與有榮焉,語畢卻忽然歎口氣說:「孟子說,弈之為數,小數也。這麼聰明的人,把畢生精力放在這樣的雕蟲小技多可惜啊,去從事科學研究不是更好嗎?」這樣的觀念似乎仍普存於台灣社會,而它或許可以解釋為何台灣職業棋士會遠少於日韓。

在我們的傳統社會裡,一直很重視「經世致用」,而教育孩子,也強調如何成為有「用」的人「材」。這種根深蒂固的、以利用厚生為目標的價值觀,並不能算錯,但問題是,怎麼樣才叫做有用?絕大部份人只看到短淺的「實用」,卻無法理解那些看似無用的「大用」。牛頓、愛因斯坦在提出萬有引力定律及相對論時,可曾想到,他們投注所有時間從事科學研究有什麼用?如果他們有一絲一毫實用的想法,那恐怕就不會有任何偉大的突破了。科學研究的動機純粹是追求真理,研究者的樂趣完全是建築在「發現」之上,而不是希望得諾貝爾獎或者出人頭地。我們的傳統士大夫豈能忍受自己孩子什麼事都不做,一天到晚埋首實驗室弄東弄西?五四運動之所以會高倡「賽先生」,是受到西方船堅砲利的刺激,而相信科學可以救國,其動機仍不脫實用,而科學背後所強調的理性與探索的樂趣,並未真正深植。

太強調實用,還有一個危險,就是可能限制或扭曲孩子的發展,尤其在價值觀不夠多元的社會更是如此。如果孩子很會唸書,家長十之八九會半鼓勵半強迫地要他去當醫生,但並不是每個當了醫生的孩子都快樂。筆者有個朋友,不是很會唸書,但國中時就愛賞鳥,後來成了生態攝影家,還多次入圍金馬獎。他工作得很快樂,至於是否出名卻一點都不在意。紅樓夢裡叛逆的賈寶玉被他老爸罵「作孽的畜牲」,這個「畜牲」極可能就是作者曹雪芹的化身,而他卻寫下了不朽的曠世鉅作。

所以,人生目標不是為社會所用,而是要認識自己,充分實現自我。只要不是作姦犯科,任何人都有權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最幸福快樂的,就要像周俊勳這樣,很早就了解自己,而且專心一致地發揮所長,不為世俗價值觀左右。筆者羨慕他,遠勝於那些大富大貴、位高權重的達官顯要們。

(本文代表作者個人意見;96.3.24中國時報時論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