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韓1年多來的外交表演，堪稱兩強競逐下小國利益極大化的傑作。在美、韓公開川普接受對話後不足兩周，金正恩的火車戲劇性地首度跨越鴨綠江。在全球媒體半信半疑、外交圈驚呼連連下，剛過34歲生日的金正恩完成了上任近7年第1個外交處女秀：閃電訪華。當外媒與使團還在猜測車上是誰時，他已經在人民大會堂與習近平檢閱共軍儀隊。
金氏除了表示「情義上」應當面為習的連任致賀，更重申要延續半島無核化方向的承諾。這換得了中共對這位委員長同志「友誼不可撼動」的肯定，也使北京在被冷落之際，重返樞紐。
北京得分，除了本身地緣政治的歷史重量，還必須部分歸功於平壤務實，以及川普冒進。金正恩漠視人權、草菅人命的紀錄固然應被譴責，但他打破「小國無外交」的殘酷鐵律，其中峰迴路轉，歷程值得人們玩味和深思。
習近平勉勵金要常常「走親戚」。前兩代北韓領袖與北京互訪確實比較頻繁。金正日2011年逝世前數月，還曾抱病向中共高層託孤，孰料少主繼位伊始，就與這個唯一盟友交惡。特別是去年，中共為19大熱身，精心部署多場隆重的「主場外交」，北韓竟屢屢在黃道吉日送上導彈、核爆賀禮，使正要開啟「新時代」的中共頗失顏面。金正恩一再為中國大國外交喝倒彩，終於引起中共官媒與學者公開回擊。
人們記得，早在北韓退出「六方會談」、兩韓發生天安艦事件與延坪島衝突時，大陸就不時傳出檢討中朝關係的呼聲。甚至史學界與國關界知名學者也不乏棄朝論、防朝論，論點亦見遠識。金正恩玩核養彈日甚一日，不僅使美國對華「再平衡」政策喜獲槓桿，20餘年經營有成的中韓關係也一夕逆轉。無論在東北亞或世界範圍內，北韓都變成北京「負責任大國」定位非常沉重的負債。為了展現責任與信用，也為了平抑川普帶來的中美關係震盪，北京積極落實聯合國制裁。這又導致北韓官媒前所未有地對中點名批判，同時提醒新當選的南韓政府半島的命運不可依賴外國，顯然語涉雙關。
眼看中朝關係就要無可轉圜，川普同時穩住日韓同盟與北京，戰略主動權完全回到華府，但是這時南韓走溫和路線的文在寅總統抓住了平昌奧運的契機，向北韓遞出橄欖枝。緊接著北韓明快地接球，以奧運精神為掩護，爭取到半島的實質「雙暫停」。北韓甚至將計就計，向南韓提出與美國高峰對話的倡議。川普豈會讓兩韓主動？便立馬同意有條件直接對話，似乎是提醒大家，美國才是幕後的主導。說這是北京與南韓建交以來，美國全面贏得半島主宰地位的最近時刻，亦不為過。許多分析家認為中國令北韓絕望，終被美國邊緣化。未來兩韓親美，實為遏制中國崛起不朽之作。
對兩韓而言，半島的歷史和地緣形勢已從根本決定，中國不可能被長期、完全邊緣化。局勢竟如此迅速逆轉，另一半要歸功於川普政府的冒進與訊號的粗糙和混亂。僅僅在同意對話後幾日內，川普接連將溫和持重的國務卿、國安顧問免職，換上言論與作風更加硬派的人物。他又同時對中、俄兩強重拳出擊，威脅將對大陸出口課徵600億美元關稅，還響應英俄對抗，關閉俄國駐西雅圖總領事館。如果平壤與北京決裂，獨自面對「按鈕比大」的狂人，王朝的鐵幕豈能維持更久？如果北京失去平壤，爭取南韓也已道阻且長。最後，川普在3月22日將麥馬斯特（H. MCMASTER）免職，改任對中國與對北韓態度更激進的波頓（JOHN BOLTON）為國安顧問，不啻是驚覺中朝正密議謀和的馬後炮了。
北韓向以務實之智謀著稱。金正恩不會因為北京「不忘初心」的叮嚀，完全放棄接下來兩個月美朝協議的可能性；更不會以有限的核武志得意滿，任令其社會主義政權更加孤立。其他國家國情不同，不可能仿效其戰爭邊緣的表演。平壤懸崖勒馬，也未必每次都能一步到位。但是北韓棋高一著，不是國際結構的恩賜，而是善於審時度勢，才能精準地在大國矛盾之間穿行。有此體會，那麼朝鮮主播的報導如何激動，中方獎給的國禮如何炫目，廠商提供的茅台如何珍稀，委員長筆記主席講話如何靦腆，都只是花絮罷了。
(本文已刊載於2018.4.2中國時報第A14板時論廣場)
金氏除了表示「情義上」應當面為習的連任致賀，更重申要延續半島無核化方向的承諾。這換得了中共對這位委員長同志「友誼不可撼動」的肯定，也使北京在被冷落之際，重返樞紐。
北京得分，除了本身地緣政治的歷史重量，還必須部分歸功於平壤務實，以及川普冒進。金正恩漠視人權、草菅人命的紀錄固然應被譴責，但他打破「小國無外交」的殘酷鐵律，其中峰迴路轉，歷程值得人們玩味和深思。
習近平勉勵金要常常「走親戚」。前兩代北韓領袖與北京互訪確實比較頻繁。金正日2011年逝世前數月，還曾抱病向中共高層託孤，孰料少主繼位伊始，就與這個唯一盟友交惡。特別是去年，中共為19大熱身，精心部署多場隆重的「主場外交」，北韓竟屢屢在黃道吉日送上導彈、核爆賀禮，使正要開啟「新時代」的中共頗失顏面。金正恩一再為中國大國外交喝倒彩，終於引起中共官媒與學者公開回擊。
人們記得，早在北韓退出「六方會談」、兩韓發生天安艦事件與延坪島衝突時，大陸就不時傳出檢討中朝關係的呼聲。甚至史學界與國關界知名學者也不乏棄朝論、防朝論，論點亦見遠識。金正恩玩核養彈日甚一日，不僅使美國對華「再平衡」政策喜獲槓桿，20餘年經營有成的中韓關係也一夕逆轉。無論在東北亞或世界範圍內，北韓都變成北京「負責任大國」定位非常沉重的負債。為了展現責任與信用，也為了平抑川普帶來的中美關係震盪，北京積極落實聯合國制裁。這又導致北韓官媒前所未有地對中點名批判，同時提醒新當選的南韓政府半島的命運不可依賴外國，顯然語涉雙關。
眼看中朝關係就要無可轉圜，川普同時穩住日韓同盟與北京，戰略主動權完全回到華府，但是這時南韓走溫和路線的文在寅總統抓住了平昌奧運的契機，向北韓遞出橄欖枝。緊接著北韓明快地接球，以奧運精神為掩護，爭取到半島的實質「雙暫停」。北韓甚至將計就計，向南韓提出與美國高峰對話的倡議。川普豈會讓兩韓主動？便立馬同意有條件直接對話，似乎是提醒大家，美國才是幕後的主導。說這是北京與南韓建交以來，美國全面贏得半島主宰地位的最近時刻，亦不為過。許多分析家認為中國令北韓絕望，終被美國邊緣化。未來兩韓親美，實為遏制中國崛起不朽之作。
對兩韓而言，半島的歷史和地緣形勢已從根本決定，中國不可能被長期、完全邊緣化。局勢竟如此迅速逆轉，另一半要歸功於川普政府的冒進與訊號的粗糙和混亂。僅僅在同意對話後幾日內，川普接連將溫和持重的國務卿、國安顧問免職，換上言論與作風更加硬派的人物。他又同時對中、俄兩強重拳出擊，威脅將對大陸出口課徵600億美元關稅，還響應英俄對抗，關閉俄國駐西雅圖總領事館。如果平壤與北京決裂，獨自面對「按鈕比大」的狂人，王朝的鐵幕豈能維持更久？如果北京失去平壤，爭取南韓也已道阻且長。最後，川普在3月22日將麥馬斯特（H. MCMASTER）免職，改任對中國與對北韓態度更激進的波頓（JOHN BOLTON）為國安顧問，不啻是驚覺中朝正密議謀和的馬後炮了。
北韓向以務實之智謀著稱。金正恩不會因為北京「不忘初心」的叮嚀，完全放棄接下來兩個月美朝協議的可能性；更不會以有限的核武志得意滿，任令其社會主義政權更加孤立。其他國家國情不同，不可能仿效其戰爭邊緣的表演。平壤懸崖勒馬，也未必每次都能一步到位。但是北韓棋高一著，不是國際結構的恩賜，而是善於審時度勢，才能精準地在大國矛盾之間穿行。有此體會，那麼朝鮮主播的報導如何激動，中方獎給的國禮如何炫目，廠商提供的茅台如何珍稀，委員長筆記主席講話如何靦腆，都只是花絮罷了。
(本文已刊載於2018.4.2中國時報第A14板時論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