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爾瓦多在蔡總統完成「同慶之旅」,取得台美關係若干新突破之後,宣布與中共建交,引來台薩兩國對斷交原因的相互指責,以及總統呼籲團結的宣示。比較令人寬慰的是,與以前的斷交事件不同,美國在最近幾個案例中,開始指責北京改變現狀。在美國決心制衡中國崛起、防阻「權力移轉」之際,華府多項友台立法和宣示都不令人意外,也是國際體系結構制約下合理的結果。競爭中的大國沒有扈從的選擇,美國當然更不是扈從我國。台方情感上和義理上要感謝華府,冷靜思考時也要感謝「天地不仁」的國際結構。

結構驅動的美國制衡,或可說是蔡總統「踏實外交」在台美關係中得分的主要因素。這不僅是因為美國在體系中的份量數百倍於我邦交國總和,而且台美實質關係的加強,應該是對台灣的生存和安全最有直接的幫助。不過順著這種想法,近年來同時盛行一說,認為眾小邦交國輕如鴻毛,何不集中有限資源,踏實經營台美、台日與其他民主陣營?至於北京以奪取邦交傳達對兩岸現狀不滿的訊號,正好不用再糾纏於小邦需索,也可精省有限的預算。

換句話說,與其在議價過程被友邦政客當牌打還喪失國格,不如拂袖而去,展現執政者堅持獨立自主的氣魄。如果北京窮追猛打,邦交數跌跌不休,證明的也只是當今正朔的不合時宜,國內外反而更會同仇敵愾支持台灣。這種看法不僅存在於諸多公共論壇,也時有專家響應。但是其推論必須考慮一些前提實現的機率和風險。

第一、不用在意正式邦交最常見的說法是這些國家影響力很小。反倒是全球公民社會越趨活躍,眾多非政府行為者不僅同情台灣,不受傳統外交繁文縟節的拘束,能回頭制約本國保守的中國政策,所以應該集中經營公眾外交。這種看法風險在於中國國際影響力的增加不僅限於官式往來,也正快速擴及各國的社會層面。完全沒有任何把握認為,各國民間社會對中國崛起都懷抱相同程度的芥蒂,然後自動轉變成對台灣無保留的支持。

第二、不用在意正式邦交的原因還在於台灣歷屆政府有彈性地經營「實質關係」,不僅便利了國人,也取得了相當的實效。於是國際人格好像不需依託外交承認;如果兩者有衝突,可以犧牲後者。這種看法的風險在於當正式外交承認少到一個相當低的水位,像是高加索地區的部分國家時,台灣是否會開始失去過去實質關係取得的待遇和保障。

第三、不用在意正式邦交的原因也可能是被認為有利建設新國格。這個想法類似中共建政,外交上實行的「打掃乾淨屋子再請客」。原來不合時宜或不義的法人身分,正好經由斷交被清洗,也強化對手打壓的實證。這種看法有兩個風險。一是行為者本身的條件能否長期禁受極限壓力,支撐至國際結構變得對新身分大為有利。二是公眾是否對此願景有高度共識。民眾現在對斷交較為麻木,可能對中方積怨已深,或不寄望於自己的政府,都是理由。

切分邦交與國格風險之高,幾近不可能的任務。國人應理解並支持全體外交人員櫛風沐雨,同時為國交和實質關係苦戰的辛勞。但政治是可能的藝術,外交尤其如此。期望政府更為外交之後盾,尋得守護邦交與國格的長久之道。

(本文已刊登於2018.8.23中國時報第A14版時論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