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反恐怖主義”為名﹐由美國政府主導的美英聯軍。於日前對阿富汗的塔里班政權與其境內賓拉登的“蓋達”組織﹐展開美國小布希總統所謂之“無限正義”的軍事回擊。某種程度上﹐這場被喻為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場戰爭﹐隱約地呈現出美國外交戰略其現實主義的權力利益本質。以及位居資本主義世界霸權地位的美國與伊斯蘭回教世界國家之間﹐“文明衝突”的潛在可能性。

儘管關於911攻擊事件之歷史情境及文化脈絡﹐異常地錯綜複雜。使得此事件背後潛在之因果關係﹐不易釐清。而且挾持民航客機作自殺式攻擊﹐亦違背人本主義之普世價值。然而深一層地檢視美國之中東外交政策。其實﹐在相當大的程度上﹐乃是由著眼於自身之政治經濟利益面向所結構。透過本分析向度﹐吾人以為主導資本世界體系政治經濟軍事及文化等面向的美國﹐無可避免地﹐其外交思維往往流於亟於維護美國本土利益﹐而介入他國內政。並將此合法化為對其他國家關於“文化剝削”之正當性。

然而也正因如此﹐此等“文化輸出”的外交政策﹐如今已然回噬挑戰美國在整個世界資本階級中﹐所發展出以其自身目標為中心的信念體系。這種矛盾與其內在邏輯之衝突﹐不斷地在阿拉伯世界中上演。一如美國自冷戰以來﹐藉區域安全與反共產主義為由﹐強力介入當地回教國家對不同民主政體的追求。透過對當地好戰宗教團體的支持﹐對抗前蘇聯在中東的政經勢力。更重要的是﹐自許為最自由與民主的美國﹐卻自四次以阿戰爭以來﹐在軍事與外交上明顯偏袒以色列。甚至放任以色列對巴勒斯坦人民進行殘殺暴行。這些以維護美國本土利益為最高宗旨的現實主義外交策略﹐不斷地藉由民主與人權﹐以合法化美國在中東回教世界對專制腐敗但卻親美政權的維護。如此之外交舉措﹐導致中東伊斯蘭人民將其對境內獨裁政權不滿之情緒﹐以革命的手段宣洩出來。此種情緒性仇美意識﹐在很大的程度上﹐宣告美國本身霸權的危機。此霸權危機所隱含的意義﹐在於美國對中東回教世界所作的“文化輸出”與其欲藉此“文化”面向達成一“共識”趨向的消亡。此一危機的浮現﹐突顯本文最初所提及之“文明衝突”發生的潛在可能性。

美國政府在伊斯蘭世界中﹐霸權危機的出現。表面上乃因回教世界人民對於美國在阿拉伯世界中﹐建立親美之資本階級國家所作的反彈。此種反彈﹐似乎只是因為大多數回教國家﹐關於自身長久處於貧窮狀態﹐心生不滿而產生。然而﹐經濟上顯露的危機﹐不過是提供對居霸權主導地位之美國政府﹐發動革命的機會而已。真正將動搖美國霸權地位的是﹐關乎其自身利益且無法自圓其說的外交政策中﹐充斥著太多內在信念體系之邏輯衝突。此內在衝突﹐挑起伊斯蘭人民對自身宗教教義及文化的反省與覺悟。伊斯蘭世界之價值體系﹐與以美國為首的西方世界﹐或受美國文明強烈影響的亞洲新興國家之價值信念﹐有著極大的矛盾與差異。被英國媒體譏評為“說硬話的布萊爾”之英國首相﹐論述美國小布希總統所面臨的911攻擊事件﹐乃是一種對文明的攻擊。然而﹐事實所顯現的又絕非如此單純直接。深層觀之﹐整個事件隱然呈現潛在的“文明衝突”。也因此對阿拉伯世界的人民而言﹐無論“恐怖自殺攻擊”在道德上是邪惡或是錯誤之行為。在其心中﹐這是一種武裝的革命﹐藉以反對美國這資產階級之文化霸權。

911事件後世界局勢之發展﹐暴露著美國外交政策本身內在合法化的衝突。當美國政府在伊斯蘭世界中﹐逐漸喪失作為其統治階級的共識時。意味著阿拉伯世界人民﹐對美國政府種種外交作為的質疑。此種質疑﹐使阿富汗的塔里班政權與賓拉登個人﹐得以獲得多數阿拉伯世界人民的同情。藉此驅使回教世界人民﹐回顧自身受壓迫與羞辱的歷史情境。經過自覺﹐提昇至宗教文化的層級。因而加劇了其對美國與西方世界的對抗。是以“文明衝突”發生的可能性﹐就絕非小布希總統宣稱﹐以“無限正義”或爾後的“堅守自由”為口號之軍事報復來反擊阿富汗的塔里班政權口中之“聖戰”﹐如此化約的邏輯所可能涵蓋。

(本評論代表作者個人之意見)

(本文刊登於90年10月16日中華日報第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