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水扁總統近日大力推銷國家安全聯盟的主張,已造成在野領袖心中極大不安,紛紛提出抨擊,也引起總統本人反駁。這些辯論雖如既往關於憲政的所有討論一樣,都自有邏輯,然而揆諸過往經驗,沒有任何一套邏輯曾為領袖們真正堅持過,他們甚至記不得自己過去的主張。總統本人是最鮮明的例子,像他以前批評國民黨把雙首長制執行成偏向總統制,又誤把行政院長當幕僚長,今天自己卻鼓吹總統制。然而觀察家喜歡嘲弄總統反覆無常,恐怕忽略了其中的問題更多是性格與文化的,非只關乎權謀與制度。

自一九一一年中華民國立國以降,就沒有一位總統遵行過憲法,他們之間的差別有二:非憲動機不同與掩飾非憲的手段各異。一種動機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便宜行事,以兩蔣政府最明顯,他們的掩飾手段是將所有憲外決策,都用憲政程序包裝,並把責任推給中共。另一種動機在相信超越憲法,才可以拯救國家,比如李登輝總統就以超越憲法來建立國家新認同,他掩飾的手段是讓憲法上的制衡機關自動放棄制衡。第三種動機在於不能想像自己的權力竟然可以被拘束,最早的袁世凱與最晚的陳水扁就屬這一型,他們掩飾的手段主要是訴諸人民。從歷史經驗與政治文化講,立憲主義背後的理念是有限政府,這對於自負天下興亡的領袖來說,是個先天不良的制度。

但裡頭還有人格問題。除了日本殖民統治剝奪在地政治人物權力在先,冷戰與內戰體系壓制本土領袖權力在後,還有台灣在資本主義體系的邊緣地位在制約我們。這時的人格發展缺乏自尊,時而務實,時而哀怨。表現在商業上,就形成代工、仿冒、投機的高度靈活性,以及暴發戶式的囂張、淫佚、驕奢。遊走在制度與市場的縫隙中所反映的務實性格,與誇耀自己到處顛覆體系的自鳴得意,已經形成一體兩面。台灣經濟的最大特色就是沒有品牌,人們甚至害怕品牌,因為試圖建立品牌會逼得我們看到自己的空虛,暴露缺乏自尊自信的內在。換言之,務實是自卑的代名詞,浮誇則是對自卑的治療。

台灣商人沒有品牌就像台灣政客逃避政策理念是一樣的,所以政治人物一講到理念,都只能找外國和尚唸的經,但即使總統制、內閣制、雙首長制說得天花亂墜,卻很難不淪於仿冒。凡涉及理念之爭,極度沒有自信的人就只能四處找權威,靠御用學者來包裝,結果當然對自己講過的話記不得,因為每次講的,從來不是自己的話,甚至連御用學者也常顛三倒四而不自知。故台灣政治人物害怕制度,因為制度所規定的程序,會逼迫大家在政策理念上競爭,等於威脅要揭穿政客沒有固定政策理念的尷尬。更重要的是,程序限制讓人不能為所欲為,於是便還會勾起政治人物的權力被剝奪意識,使政治人物無所誇耀,也就對於自己內在空虛造成的自卑難以治療。所以,與其說憲政制度不適合台灣,倒不如說政治人物有一種內生的需要,不讓任何制度落實。

這時再回到國安聯盟,就會發現是文化與人格需要在逼迫總統不斷超越制度。他一旦停下來,就會被某種程序制約,那他的權力被剝奪感將再被勾起,被人看穿沒有固定政策理念的恐懼亦將爆發,如此殖民統治與內戰體系的陰魂不散,陳總統每在闡述國安聯盟時提到中共因素,無異是精神層次的自我告白。依此推論,國安聯盟若不成功,就反而會被總統繼續鍾愛,因為他還不會被這個制度綁住,新制度成形前也不可能揭露他理念的空虛。但倘若成功,難保總統不是第一個跳出來顛覆它的人。所以,在野領袖要是真的持久杯葛國安聯盟,其實才是滿足總統權力需要,遮掩總統自尊不足的有效治療。

(本評論代表作者個人之意見)

(本文刊登於90.11.29聯合報第十五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