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服貿引起的學運風潮,總算在本週平和落幕。我們肯定學生關心國家大事,並讓服貿議題能廣為討論的面向上。但事實上,反服貿的背景因素,被廣泛認為與台灣近年來經濟表現不若預期,年輕人對未來充滿不安,加上朝野紛擾不斷,各項重大政策難以推動有關。加之以政治上大家對中國大陸的不信任,使得服貿議題像是導火線,新仇舊恨全部點燃,爭議處遠超過服貿協議本身的內容。許多學者便認為,除了政治上的顧慮,兩岸經貿交流的不對稱,台灣的人才與資金技術等都流到大陸,導致台灣內部就業機會下降,年輕人因此憂心忡忡;至於程序上的爭議,則離服貿議題本身就更遠了。

因此,服貿議題很明顯地不是單純的經濟議題。即便連《經濟學人》都提到,學生以非民主的手段占領國會,且他們與民進黨提出的許多服貿論點徒有其表,但他們卻觸及到人民不信任馬英九及中國經濟整合這二大要穴。事實上,兩岸關係的複雜與特殊,使得兩岸多數時期處於緊張對立的敵對狀態。除開兩岸分治超過六十年雙方充滿猜忌與認知有限的背景下,中國大陸不放棄武力犯台的威脅,與幾次對台灣的軍演,亦加深兩岸間的對立與隔閡。1995-96年與1999-2000年兩次較大規模的軍演,咸被認為是李登輝總統參訪美國與兩國論,觸碰大陸對台獨的敏感神經有關,加上2000年2月北京發表對台政策的白皮書,造成台灣人心恐慌,經濟受到嚴重衝擊。但兩岸關係未因為大陸的文攻武嚇而有所改善。相反地,兩岸關係因此遭到激化,並在民進黨執政後每況愈下。

當然,這之中兩岸曾有較為和緩的時候,1990年底至1992年,李登輝總統曾遣密使蘇志誠赴大陸與中共前台辦主任楊斯德等人多次密會,建立初步的互信,也才有1992年擱置爭議,務實協商的九二共識,與九三年兩岸於新加坡舉行的辜汪會談。九五年江澤民提出的江八點與李登輝隨後提出的李六條,也讓當時兩邊的領導人有對話的機會。唯後來李登輝總統到美國康乃爾大學演講等,引發之後的台海危機,兩岸關係受到衝擊,使得原本李與江接觸的機會破滅。

對台軍事威脅的棍棒政策後,中共開始用胡蘿蔔政策來處理兩岸關係。因為,中共學習到恫嚇的手段與口吻,只會引起台灣人民更大的反感及增強台獨的氣焰。加上,大陸這幾年來改革開放的成就,更使得大陸利用經濟手段來改善兩岸關係,顯得恰如其分。

但隨著兩岸經貿關係日益密切,兩岸關係開放愈來愈多的交流後,台灣經濟對中國大陸市場依賴程度提高,似乎愈來愈多台灣人感受到中國大陸「以經促統」的政策。加上,雖然大陸口口聲聲以兩岸一家親的溫親口吻對台喊話,但國際上卻持續打壓我中華民國的國際生存空間,其兩手策略自然也給了民進黨與台獨人士在激化兩岸關係上有了很大的操作空間。

也因此,當台灣人民漸漸意識到經濟依賴的不可逆,而中共對我的政治企圖心仍在時,焦慮感油然而生。這是反服貿「恐中」最大的心理背景。

若台灣經濟相對強韌,不少人認為或許我們還能與中共抗衡。但若台灣經濟受制於人,則兩岸失衡的情形則更加嚴重。吳玉山教授曾以「抗衡」與「扈從」理論形容台灣對大陸政策的兩種選擇:當兩岸經濟發展程度仍大的情形之下,台灣傾向於抗衡;反之則為扈從。唯兩岸近年來經濟強弱的轉換,讓這股抗衡力量面臨挑戰,也讓人民開始不得不去面對可能扈從的心理。

事實上,因為長年的隔閡與疏離,兩岸間對任何的進程,顯得格外小心。對國民黨來說,2005年連戰開展和平之旅是兩岸很重要的進程。2008年後國民黨執政的幾年間兩岸也陸續簽署了二十一項協議,彼此在建立互信上下了很大的工夫。也因此,對國民黨而言,兩岸關係是在緩步前進的。

雖然各自的盤算本來不同,但對於國共兩黨來說,兩岸能從兵戎相見,到現在開展經貿文化交流,已是難得的進展,若兩岸的領導人能因此會面,將是前所未有的成就。從去年以來,我們也發現政府不斷在釋放一些兩岸領導人會面的訊息。今年本來有一連串兩岸間的進程要進行,包括除了陸委會主委王郁琦於二月間第一次以官方身份代表中華民國出訪南京外,原本國台辦主任張志軍訂於四月來訪,就兩岸互設辦事處及馬習會是否召開進行討論。因此服貿協議本來是一個關鍵點,因為一些ECFA後續的談判,包括兩岸貨品貿易協議等,都將陸續簽署。但反服貿運動卻破壞了這局棋,不但服貿的簽署將遙遙無期,後續的貨貿,乃至兩岸高層的互訪皆悄然中止,而本來多方期待的馬習會,更顯困難重重。

新加坡聯合早報的社論認為,台灣朝野因學運,再度正視檢驗兩岸關係,也可以說是台灣人對自我價值排序的一次反思。

此次反服貿運動也給大陸一次震撼教育。對大陸而言,給台灣的種種優惠無疑地早已超過其對他國的承諾。大陸國台辦發言人馬曉光,以"兩岸合則兩利,分則兩害"回應反服貿運動的看法,各種官媒則多為文批評反服貿運動內暗藏的台獨勢力。因此,對於現行兩岸政策出現重新檢討的聲浪,也開始在大陸內部湧現,唯力道仍相當溫和。美國學者葛來儀也認為反服貿不會為兩岸關係帶來很負面影響,畢竟中方策略是以經濟好處促進兩岸統合。至於美國政府與學界基本上不願對台灣此次反服貿運動多所評論,唯對學生採取的手段頗有微辭。

值得注意的是,反服貿的民眾可能忽略,日前大陸國家主席習近平訪歐,獲得歐盟支持大陸進入WTO之下的服務業真正之友集團(RGF),台灣也是RGF的原始會員國之一,因此,即使沒有兩岸服貿協議,屆時台灣仍要對中國大陸開放服務項目,否則只能退出該組織。因此,反服貿人士是否應思考如何面對全球愈來愈緊密的經濟整合議題。此外,政府也該從此次反服貿運動學到教訓,加強與相關業界與國會溝通,尤其攸關兩岸高度敏感的政經議題,應格外謹慎面對,以避免引發強大的社會反彈,並導致各界對政府產生信任危機,影響後續的兩岸談判與兩岸關係。

就像今年二月的王張會中,張志軍曾說兩岸關係發展中的一些難題若要破解,需要一些想像力。的確,未來兩岸關係是進是退,是緊是弛,或許不能只有棍棒與胡蘿蔔,而需要雙方領導人更多的想像力與更高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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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103.04.13 中央日報網路報「星期專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