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師專七一級美勞組畢業三十三年後第一次辦理同學會,大夥除了興奮憶舊、驚奇人生旅程的變化外,尚爭相詢問、討論的是,現在都在忙些什麼?經查現場除了我之外,僅剩一位同學還在學校任教,但強調一定不要接行政工作。其餘的不管是校長、主任或是老師全退了,而且多數是在三、四年前的五十歲就退休。同行七十歲的老教授說:五十歲退休太早了吧,五十歲正值人生最精華,經驗最成熟,閱歷最豐富,體力也還行,應該再奉獻才對。一下子同學會變成了台灣教育現場的討論會,甲同學說:現在教育不好辦啦!台南市屬中小學二百七十餘所學校,從民國一百年迄今短短四年間已經有一百二十多位(大約一半)校長辦理退休,棄教育這條船走人。乙同學分析說:根據全國校長協會的統計,從民國八十八年第一次修正《國民教育法》第九條,由省、直轄市或縣市主管教育行政機關遴用改為遴選委員會遴選後聘任之後至今,全國約三千位國中校長已有一千六百多人(超過半數)急流湧退,提早退休離開教育工作崗位。大家不約而同表示,並非熱情不再,而是這幾年教育環境變化真的太大了,而且感覺越變越差。究其原因不外乎下列幾點:

一是躁動的教育政策,令人無所適從:台灣自一九九四年教改迄今二十年間,教育政策不斷變動、推陳出新、目不暇給,廣設高中大學、高教五年五百億、九年一貫課程、開放教科書、十二年國民基本教育、教師專業發展評鑑、成立國家教育研究院,可說積極創新,引領改革。可惜的是這些教育政策和教育投資,並沒有真正受到一般社會民眾的肯定和讚賞,殊屬可惜。加上教育部長任期均不長,換人像走馬燈,有可能連基層教師都還搞不清楚現任教育部長,就又換人了。當前教育M型化、教育商品化和教育失去促進青年往上流社會移動的社會功能,都更加削弱了教改的期待和成效。

二是弱勢的教育行政,失去引領政策的能力:過去教育部和教育局對於教育事務有著較大的專業影響力,有助於教育工作者享有社會輿論的期待和聲望。然而近幾年,政治對於教育的影響已然悄悄凌駕了教育行政的專業能力。尤其是地方教育局長多數為政務官和機要職,鮮少由高等教育行政公務人員出任,在政黨輪替之後也幾乎立刻更換,文官制度已經受到很大的傷害。再看到高中生反課綱微調在深夜翻牆闖入教育部官署,十二年國民基本教育免學費排富決策,以及北北基十量尺爭議,都令人感受到弱勢的教育行政很難抗拒台灣的政治力道。

三是無力的學校行政,叫人不如歸去:現在的中小學校長自我解嘲是有責無權、赤手空拳、委曲求全的「三全校長」。而各縣市報名參加校長甄試人數逐年減少,校長一職已不再是許多教育人員生涯規劃的努力目標。因為現行中小學行政業務繁雜,活動評比、交辦事項取代了應該協助教師教學、輔導學生學習、提供教學資源的學校行政目的。因此許多學校臨到開學在即,卻還拜託不到有人願意來當主任、組長。甚至有中小學校長因為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主任人選,覺得灰心,憤而自己也辭職不幹校長,大家一起棄船走人,五十歲早早退休去。

記得三十年前我考取全國公務人員高考教育行政類科第一名,由教師轉任地方基層教育行政工作,和原來教職相比是錢少、事多、離家遠,沒有寒暑假,業務量夾雜政治派系干擾,也曾有不如歸去之感。但依著「了凡四訓」:若善大僅及一人,不如善小及於眾人的信仰,深信人在官門好修行的服務信念,而從事了十五年的基層教育行政工作。體察現在地方基層學校校長、主任工作壓力負擔沉重,對於教育現場產生嚴重的失望,造成灰心、疲累,不如歸去的中小學教育人員棄船潮。

期盼未來教育政策正確、穩健而有完整配套,教育行政專業、卓越而有溝通能力,校長主任受到尊重、肯定而有合宜的行政權力,並且要營造溫馨、熱情的學校氣氛以鼓勵、培養教師投入基層學校行政工作,才能喚起基層學校行政人員的熱情,恢復教育生機。

〈本文曾刊登於104.7.31台灣時報╱第4版╱焦點〉